“三驴子，听说济民同志来咱们厂了，一直还没见过！”年轻的成飞工人赵显德用肩膀蹭了一下旁边的人，好奇地伸着脖子朝前看去。

“别他妈给我吱哇乱叫，就怕别人不知道这外号儿，是吧？”三驴子给了赵显德一巴掌，“见面了你也认不出来，跟咱长得一样，两眼一个鼻子。前天我去食堂打饭，看到几个穿军装的，后来才知道那就是刘济民。”

“说你是驴，你还不高兴！”赵显德好奇地问道，“你没多看几眼？”

“后面一堆人嗷嗷叫，肚子又饿，哪有那功夫啊！我告诉你，他总是在总装车间和试飞场，偶尔去厂部，你在这仨地方留意，准能见到他。很好认，总共八个人，六个穿军装的，两个点头哈腰的。”三驴子用鼻子轻哼一声，不耐烦地掀起背心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两个点头哈腰的？”

“哎呀，就厂部招待处的老李和宣传部的马屁精，董方文！”

“啧，这俩货啊！招待处的老李天天吃的满嘴流油，来个人就下馆子，来个人就下馆子，听说陪约旦人，还要喝洋酒。”赵显德生气地说道。

三驴子调侃道：“那谁知道，咱连洋酒这俩字咋写的都不知道。”

“要不说你文盲！”

“你他娘的才文盲，没听出来我是开玩笑吗？我能不知道那俩字咋写吗？三点水一个绵羊嘛！”三驴子气得差点结巴。

“行行行，就你知道得了吧！”赵显德说道，“也我不知道这《高山下的花环》拍的咋样，鲁省电视台拍的电视剧我看了，还行！”

“你在哪儿看的电视啊？”三驴子好奇地问道。

“我老舅家，就前面拐道街嘛。等我有票了，也想办法弄台电视。”

三驴子说道：“估计拍的不错，这两年上影厂电影都不错。那个《庐山恋》，啧啧啧，我啥时候也能娶个华人。”

“真有华侨找你，那你可要当心了，小心坐牢！”赵显德大笑道。

“我娶个华侨，就要坐牢了？”

“那可不咋的，就咱们这条件，真有华侨看上咱，八成是美蒋派来的特务。你这可不行，明天我向车间的支部书记汇报下，三驴子，你得提高一下防特反特意识！”赵显德见前面人太多了，将票噙在嘴里，快速拨开人群朝前跑去。

三驴子一看赵显德往前奔了，立马撒丫子跟上，惹得旁边许多人不快，但一看是他俩，便只是低声骂了一两句。

刘济民和韩静亭就在他们身后，几个战士憋着笑，心想如果今天李泽成和董方文两人在场，估计脸色要难看了。

“哈哈哈，济民，看来咱们的军装实在是太招眼了！”韩静亭说道。

“是啊，确实有点显眼！”

走到工人俱乐部门口，再排队进去，花了约半个小时。外面热，里面更热，还夹杂着各种汗味。他们的位置比较好，在第四排正中间的地方。

后面的摄影机的光线打在荧幕上，等人都进来后，电影正式开始。最开头是一段《祖国新貌》，时长大约十分钟，主要是讲一些改革开放成果。

1978年之前电影前面加的是《新闻简报》，后来逐步换成了《祖国新貌》。

“观众朋友们，现在大家看到的是苏省CZ市建成的花园新村项目，采用“统一规划、统一征地、统一设计、统一投资、统一施工、统一分配与管理”的“六个统一”建设模式，成为全国第一个现代化的住宅小区。

国家城建总局专门在常州召开全国城市住宅区建设经验交流会，组织全国同行参观花园新村......”

镜头里一群领导正在参观常州的花园新村项目，统一的住宅和就近的生活配套设施，让成飞的许多工人也有点羡慕。尽管成飞家属院什么都有，但房子太旧，人多的家庭住着也挤。

“以后这种房子，在咱们全国会越来越多！”前排有人喊道。

“听说南方都在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咱们成都！”

“好了好了，别吵了，看电影了！”

随着一阵激昂的音乐声，“上海电影制片厂”的厂标出现在荧幕上，紧接着一个个名字逐渐出现，观众屏住呼吸，只觉得这开头有点太过漫长。

“哈哈哈！”大家看到屏幕上部队的战士在玩闹，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开头是部队里生活场景，和战士比试完的靳开来走到连长旁边坐下。

韩静亭说道：“这个片段很写实。部队里的生活没有那么严肃，还是很活泼的。”

“从这里就能看出水平了！”

两边的喇叭声很有力，演员的台词功底也强，就连最后面的观众，即使看不清画面，也能够听清说的什么。

梁三喜接到休假的命令，却因为新任指导员即将到来，推迟了回家探亲的决定。

谢晋选的基本上还是那几个演员，不过有几个战士稍微有点不一样。

“唐國强，你们八一厂的。”韩静亭嘀咕了一句，“这小子这才像个娘们，不像个军人。”

“老韩，你这是嫉妒啊！”

韩静亭撇了撇嘴：“我还是喜欢阳刚一点的。”

刘济民也不再说话，肩膀靠在椅子的靠背上，双手抱在胸前，以一种随意又带着审视的神情紧盯着荧幕。

观众看得很投入，以至于咬牙切齿地看着前面的赵蒙生，隐隐约约能听到有人骂“孬种”、“逃兵”。

“有这么一位神通广大的贵妇人，了不起啊，很了不起呦！她竟有本事从千里之外，把电话要到我的前沿指挥所！……他奶奶的，走后门竟走到我流血牺牲的战场上来了！……谁敢把后门走到我这流血牺牲的战场上，我偏要她的儿子第一个扛着炸药包，去炸碉堡！”

伴随着雷首长一声怒吼，电影院也躁动了一下，角落里传来几句喊“好”声。

后排的赵显德低声说道：“这帽子甩得真提气！”

“你说我要是首长就好了，我让你小子第一个冲上去，用脑袋砸阵地。别说是首长了，师长也行啊！”三驴子羡慕地说道。

“就你那样，撑死了也就是个班长，我嘛，最少也是个团长！”

三驴子鼻孔发出一声冷哼，上半身随着声音耸动了一下，嘲讽意味极浓。

“咋滴，不服气一会练练？”

“你可别瞎咧咧了，看电影吧，票好不容易买的。”三驴子不耐烦地说道。

电影最高潮的部分无疑就是九连参战的部分，等到靳开来牺牲时，整个职工俱乐部似乎都陷入了悲伤的氛围。

“靳开来怎么能牺牲？就不能改编一下？这个刘济民会不会写剧本？”

听到这声音，刘济民暗道不好，一会儿被人认出来不会挨打吧！

“老韩，要不一会儿咱俩先走吧！”刘济民心虚地说道。

韩静亭扫了一眼问道：“为啥？”

“观众情绪有点激动！”

“我也挺激动！”

靳开来和梁三喜接连牺牲后，观众更是生气，恼怒好人没有好报。

等梁三喜的母亲和韩玉秀出场，又是哭了一片。

电影还没放完，刘济民赶紧起身弓着腰往后走，生怕被人给认了出来。

还没走到最后面，内场的灯就全打开了，刘济民立即加快了脚步。

“这不是刘作家吗？”有人诧异道。

“你认识？”

“在我们车间待过好几天，咋走的这么快呢！”

刘济民心里不断念叨，千万别喊，千万别喊！

草！

说啥来啥！

又一声“刘作家”让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了刘济民身上，挨着过道的观众立即起身站在过道一侧，伸手想要握手。

不到半个小时，过道就被围死了。

“大家晚上好！”刘济民无奈整理了一下军帽，笑着打了一个招呼。

“刘作家，为什么写死靳开来？为什么写死梁三喜，农村兵为什么不能活着回国？你这是什么思想？为什么子弟就能回国？为什么？”

身后的韩静亭看情形不对，立即冲身后四个战士说道：“保护济民同志，快！”

“是！”四人立即行动，快速穿过人群，将刘济民给护在中间。

刘济民立即说道：“真实的战场是很残酷的，我打过仗，我比你们更希望所有的战友都活着回国，但不现实。打仗不是过家家，打仗是要死人的。我们九连，连长残废了，牺牲了两个排长。”

“那为什么不能是赵蒙生，必须是靳开来和梁三喜！”赵显德站在凳子上冲这边喊道。

“不能冲动，靠后，靠后！同志，靠后！”战士杨虎和栾唐看到有人往这边挤，左手立即伸出去阻拦，右手放在了腰间。

刘济民脑袋飞速旋转，如果单纯解释“这是艺术”，估计下一秒就有臭鞋扔到他脸上了。

“还有警卫？我不信你们敢开枪！”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顿时让人群躁动了起来。

韩静亭在后面急得团团转，一直冲旁边人解释，可是没人搭理他。

“同志们，同志们！这警卫不是派给我的！”刘济民上前一步，同样站在了椅子上，“为什么派警卫呢？这是因为咱们成飞是军工厂，而且是全国为数不多的超大型军工厂。别的厂生产的是步枪、是手榴弹，咱们呢？咱们生产的是飞机，是歼击机！我在这里的采访手稿，不能被敌特给拿走。

所以，空司派了四名战士。他们来自农村，是咱们人民的子弟兵。同志们，你们就算是对他们动手，他们也不会还手的，因为他们是解放军。”

刘济民抬了一手成飞，现场的工人忍不住夸赞一句刘济民好眼光。

“至于为什么选择让靳开来和梁三喜同志牺牲，同志们，有人知道咱们人民军队和蒋匪军的区别吗？”刘济民问道。

现场面面相觑，没多久就有人喊道：“咱们战士更勇敢！”

“咱们是党指挥枪！”

“解放军爱群众，群众拥护解放军！”

“都对！”刘济民笑着说道，“这些都对。但还有一个区别，那就是咱们的基层指战员冲锋的时候喊的是‘跟我冲’，蒋匪军喊的是‘给我冲’。

我们党，我们军在战斗中，都是指挥员带头冲锋，而不是如蒋匪军一样，逼着士兵冲锋。因此，连长和副连长更容易遇到危险，更容易暴露在敌人枪下。”

这个解释终于赢得了成飞工人的认可，看到现场情绪平稳下来，刘济民也忍不住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