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这都是你们文官集团的阴谋!(1 / 2)小鱼儿慢慢游
依然还是樊楼。
“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度牒,这是在筹钱么?能筹出多少?一张度牒市场价也就一百贯左右,就算他真的开一千张度牒,也不过十万贯左右,他就那么差这十万贯钱么?差十万贯钱的话可以找我啊,我来给他想办法啊。”
刘永年骂骂咧咧的数落着远在延州的范仲淹,心情很差,忍不住咣咣敲桌子。
坐他对面的富弼冷笑道:“刘太尉是真不懂还是在装糊涂?鄜延路要筹措军需可以走私蜀锦,同样都是犯法,自然要做赚钱多的事,私发度牒是为了筹钱么?是为了军心!是为了填你们勋贵将门的贪心!”
刘永年:“你们文官集团是真坏啊,枉我还以为范仲淹是一个君子,他居然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拉我大宋的将门下水,这一定都是你们文官集团的阴谋!”
富弼扭头看向晏殊:“岳父,他一直这么厚颜无耻的么?”
晏殊叹息一声道:“我也是头一次见,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嗣宗,就当卖我一分颜面,你二人同衙当官,又是大敌当前,就不能化干戈为玉帛么?”
“哼。”
刘永年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晏殊又看向富弼道:“你为长者,道个歉吧。”
富弼无奈,也知道这刘永年如今已今非昔比,官职差遣上很难说谁更大,其实是谁在官家那更受信赖谁就更大。
所以,显而易见,刘永年现在甚至可以说是他的直属领导。
又事涉党争,他现在也是范党在朝中的一位重臣了,他也是鄜延路回来的,鄜延路现在出了事儿所有人都跟着蒙羞,也牵连到了他。
本来,他这次回来就想和刘永年修复关系,只不过一直没有找到太合适的机会罢了,现在这个时候,自然也就顾不得什么架子,颜面了。
当即站起身来,道:“嗣宗,以前的事是我做的不对,我也是……我在此给你赔罪了。”
说着,倒是真给刘永年行了一礼,还拿出了礼物,乃是一方老坑瑞砚。
刘永年都懒得看他,只把他的礼给收了,他也不懂这东西,但想来应该挺值钱的,将来有儿子可以做个传家宝。
他也不是那种得理不饶人,得罪过自己的不都得死的那种人,官场之上,没有那么办事儿的,他又不是真疯子,关系随着官职和立场的变动而变动是很正常的。
二人毕竟还是连襟,富弼之前与他的矛盾也不是私仇,再说他也没吃亏,收下礼物之后,这事就算是翻过去了。
富弼见刘永年收下礼物后也是不禁松了一口气。
刘永年毕竟岁数小,少年得志之人难免骄狂,他给世人留下的印象就是有些任性的,他还真怕刘永年耍任性,让他下不来台,那样的话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就连晏殊,见状也不禁在心里放下一块大石,可见他平时给人留下的都是什么印象。
然后很快就聊起了正事道:“我今日收到一个消息,卞咸已经主动交代,说是你们制计院派下来的丈量田亩之人,私心极重,
故意将大量的营田,算作了荒田,又以布施,拍卖的名义寄托成了寺田,就连那军中吃的粮食,许多都已经不再是由军中的营田所出,而是……寺田所出,乃是几大寺庙的捐赠,说这是寺产助军、布施犒军。”
富弼意有所指地道:“营田充寺田,这在鄜延路已经是几十年的事了,范经略经略鄜延路总共不到一年,此事,分明乃是我大宋的勋贵将门贪鄙成风,范公上任之时,已经是积重难返。”
“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鄜延路要整兵,要备战,要经略横山羌,要修筑堡寨,事情太多,而且也离不开当地军户将门的支持,故而度牒之事,几乎没有管束,有些放任了,但却也绝非是我等之罪,范公之罪。”
刘永年:“几十年了么?你们文官集团可真坏啊,都阴谋算计我们武勋几十年了。”
富弼:“…………”
刘永年:“鄜延路的营田,难道不应该是归在三司账下的么?现在这些营田出了问题,怎么能都把屎盆子往武勋将门的身上扣,三司没有发现账目有问题么?分明你们文官才是主要责任人。”
曾做过三司使的晏殊回头道:“三司是发现问题了的,曾派胥吏去查过那边的账目和田亩情况。”
“那怎么没查出来?”
“因为派过去的人都死了。”
刘永年:“…………”
富弼:“此事,怎么我也没听说过?”
“派过去的都是些胥吏,没有官员,当时三司还是我在主事,当时李元昊刚称帝不久,前线战事本就紧张,要备战,再后来又是三川口之败,我也就没有声张。”
胥吏死了是不值钱的,尤其是那些没机会上吏部名册的胥吏,主官不管的话真的就是连个水花都掀不起来。
其实此事,他们制计院绝对是给装里了,事情本身环环相扣,现在是都给拧一块了。
天下事坏就坏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查任何事都能牵连到所有人的时候所有事就都查不了了。
刘永年也不得不开口道:“从头来,从头来,咱们慢慢捋,我已经有点乱了。”
北宋有三大顽疾,冗官、冗军、冗僧道。
如果说冗官是文官集团的顽疾,那冗僧道就是武勋将门的顽疾了,其实处理起来一点也不比冗官更简单,只不过主流历史喜欢强调北宋重文轻武的问题,普遍对冗僧道的问题有意忽略罢了。
在北宋,官方承认的寺庙寺产是不用交税的,而且和尚也不用服徭役和兵役,当然了,这得是有度牒的正经和尚。
理论上,一张度牒可以管一个人的终身免徭役,以及三十亩田地的寺产免税。
故而这天下和尚越多,朝廷的税收就越低,所以朝廷自然会对度牒严加管控,后来就干脆明码标价了。
当国用不足,尤其是军用不足的时候,三司衙门没有钱,就会给前线的将领发空白度牒,将领可以直接把度牒卖了筹措军费。
说白了就是子孙后代的税赋给提前兑了,着急用。
至于子孙后代的时候怎么办,不知道,相信后人的智慧。
不过度牒这东西有个bug,那就是它全国统一,你在鄜延路开一张,并不影响这东西在广南东路用。
僧人都是流窜云游的么,这东西算在人头上而不是绑在土地上的,上面虽然有僧人姓名和编号,但是没有籍贯。
那么同一张度牒,我可以开个一个陕西人,再开给一个广西人,陕西这个法号虚竹,广西那个法号也可以是虚竹,度牒都是真的,用的都是同一个编号,广西的官府和陕西的官府,总不可能做事实核查。
只要不太过分,一张度牒多卖几家,是很正常的事情,很难查,这,就叫虚开度牒了。
这件事当然是文官和武将都有干,谁都不是完全的无辜,但是最主要,还是武勋将门勋贵在干。
不是为了卖钱,而是为了将各自名下的田产,合理合法的捐献给有足够度牒的寺庙,这样大家就可以免交两税了。
文官干这种事的相对较少,至少是这个时代的文官干的较少,主要是因为文官普遍没有那么有钱,所以也犯不上都投进寺庙里,这东西名义上就是捐了,存在一个店大欺客的问题。
这是没有法律保障的私募基金,你把钱给他,他可能不给你了,文官比武将好惹多了,儿子考不上进士连家族延续都没了,谁知道下一代会什么样,和尚这年头也不一定都讲诚信经营的。
文官更喜欢将田产变成宗族的宗田,义庄,或者寄托在书院里而不是寺庙里,书院的学田一样免税免役,跟寺庙是一样的,家产捐给书院总比家产捐给寺庙更体面,他们对书院也更容易拿捏,不会被反客为主。
那帮文官总是骂冗僧道,你看他们有没有人骂过冗书院?
当然了,也是因为现在才北宋中期,文官集团发展的时间还有点短的缘故,等再过一些年文官中的大世家所拥有的财产一点也不比勋贵少了,甚至还更多,世家大族都繁衍了几代,甚至文官的儿子也能娶公主之后,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至少现在这个时间节点,寺庙里的田产大多数还是都都来自于勋贵和外戚的。
北宋的税收制度也比较完善,不只是田产有税,各种商业税,资产税也都不少,所以勋贵们往往还会大手笔地往寺里捐钱,给佛像塑金身,再用这些钱去放高利贷,或者干脆开工坊,让一些无产的流民卖入寺中为奴做工。
江南地区经常有百姓欠了寺庙的钱还不起,就卖媳妇进寺庙做工,干半年活儿用工钱结清了账款还能把女人再放回家的情况。
寺庙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业务就是现金兑换,北宋的钱荒太厉害,大家做生意手上有实物有资产但普遍都缺钱,就可以把田产先捐给寺庙,让寺庙借给你一笔钱,办完了事儿再把财产赎回来,或者干脆不赎了。
久而久之,这些寺庙在北宋就成了个私募基金,寺产、寺田大多其实都是代持,但又都是君子协定,压根没账没合同,人家就是把田捐了,只不过每年后代子孙都能从寺里领一份田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