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错了！一直以来牺牲的都是苏寒，支持我上大学、出国留学，最后还留在华尔街工作，人家不可能一辈子等我吧？”

“可是……可是你们俩有感情啊！”

“感情不是一方的无限付出，而是双方共同的努力，当初我要是不出国留学，苏寒身边也不至于有那么多的莺莺燕燕。”

“那他当初为什么没有挽留你？”

“爸，我是你的亲生女儿，你认为他能挽留住我吗？”

“这……”

“苏寒说，我的性格和我妈非常像，强行挽救我，只会把我变成第二个我妈，而他却是不想成为你，更不想被我埋怨一辈子。”

“……”苏大强点点头，没再说话。

这样的类比让苏大强明白了苏寒和苏明玉的关系——太复杂，也太无奈了。

这个世界上不是光有感情就行的，很多现实的问题，还有心态的转变都要面对。

苏大强承认他自己和赵美兰的婚姻就是一个悲剧，当初要是让赵美兰自由自在的离开，或许会是另一番情况。

……

第二站，洛杉矶。

好莱坞、星光大道、比弗利山庄……

苏大强站在那些明星的手印前，蹲下去比了比，“我的手比他的大。”

在比弗利山庄，他看着那些豪宅，咂咂嘴：“这房子，真大。”

苏明玉说：“这是明星住的，一般人住不起。”

苏大强点点头：“那咱们苏州也有别墅，也不比这个差。”

在好莱坞，他看到那些穿着奇装异服的人，有扮成超人的，有扮成蜘蛛侠的，还有扮成各种电影角色的。

他看了半天，“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苏明玉忍不住笑。

第三站，纽约。

时代广场、自由女神像、中央公园……

苏大强站在时代广场的十字路口，看着周围那些巨大的广告牌，那些五光十色的霓虹灯，那些潮水一样的人群，“这地方真热闹。”

苏明玉说：“对，纽约就这样。全世界最热闹的地方。”

但玩着玩着，苏大强开始觉得没意思了。

吃的，不是汉堡就是披萨，要不就是那些奇奇怪怪的西餐。

有一次苏大强实在想吃中餐，苏明玉带他去了一家所谓的中餐馆，结果端上来的菜，甜的甜，酸的酸，完全不是那个味儿。

想吃碗热腾腾的苏式汤面，想吃口咸菜配白粥，想吃条松鼠鳜鱼，想得晚上睡不着。

喝的，连杯热水都难找。

走到哪儿都是冰水，真是加冰的那种。

苏大强喝得胃不舒服，跟服务员说要热水，服务员一脸茫然，根本就听不懂。

后来苏明玉帮他翻译，服务员倒是听懂了，但端来的水只是温的，不是烫的。

住的，酒店倒是挺好，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没有热水壶，苏大强只能去大厅接热水。

没有拖鞋，只能光着脚在地板上走。

没有国内那种熟悉的感觉，总觉得不踏实。

语言，更不用说了。

苏大强一句英语不会，去哪儿都要苏明玉陪着。

苏明玉有事的时候，苏大强只能一个人待在酒店里，看电视看不懂，全是英文。

出门不敢出，怕走丢了回不来。

有一天，苏明玉去见一个朋友，把苏大强一个人留在酒店。

苏大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两个小时。

窗外的城市很热闹，但他根本听不懂，看不懂，融不进去。

忽然想起在苏州的日子。

每天早上起来，去楼下买份豆浆油条，跟老板聊几句。

中午在家里看电视，虽然节目没啥意思，但听得懂。

下午出去遛弯，遇到老李老王，聊聊天，扯扯闲篇，吹吹牛逼。

晚上回家，林艳做好了饭，虽然有时候不合胃口，但至少是熟悉的味道。

这里呢？

什么都听不懂，什么都看不懂，一个人都不认识。

……

第七天，苏大强忍不住了，“明玉，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苏明玉看着苏大强，有点意外，“爸，您不是想来美国吗？这才几天就想回去了？”

苏大强叹了口气，靠在酒店房间的窗边，看着外面那些高楼，“我以为美国多好呢。来了才知道，也就那样。”

接着他絮絮叨叨地把心里的怨念说了起来，“吃的，不如咱们苏州。那汉堡，干巴巴的，没滋没味。那披萨，不就是个大饼吗？还不如咱们的葱油饼香。中餐馆，做的都是什么玩意儿，甜的甜酸的酸，根本不是那个味。”

“住的，也不如咱们苏州。那酒店，看着挺好，但什么都没有。没有热水壶，没有拖鞋，连牙刷都要自己带。我去大厅接热水，那服务员看我眼神都不对，好像我是什么怪人。”

“说话，根本就听不懂。出门，不认识路。你们一忙，我就只能待在屋里，跟坐牢似的。看电视，看不懂。看报纸，看不懂。出去走，怕走丢了回不来。”

苏大强转过头，看着苏明玉，“明玉，你跟我说实话，那些说美国好的人，是真的觉得好，还是不好意思说不好？”

苏明玉看着苏大强，沉默了几秒，因为这个问题相当的复杂和敏感。

“爸，这个问题，还真有答案。”

苏大强连忙在苏明玉对面坐下，“什么答案？”

苏明玉说：“其实主要有几个原因。”

“第一，信息差。很多人不了解美国真实的情况，以为美国真的遍地是黄金。网上那些视频，中介那些人，为了赚钱，把美国吹得天花乱坠。什么来了就能发财，什么孩子来了就能上好大学，什么福利好得不得了。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就和清末被虚假宣传骗来旧金山淘金的劳工一样。”

“而且，美国的贫富差距很大。有钱的，确实过得很好，住豪宅，开好车，吃好的用好的。但普通老百姓呢？很多也过得紧巴巴的。你看大哥就知道了，他斯坦福毕业的，在硅谷干了十几年，失业了照样愁得不行。别看他现在住的还行，只要是有一点风吹草动，全家就会落入斩杀线之下。失去自己的房子和自己的财产，只能是沦落街头做流浪汉，所以吴菲才会这么的担心和恐惧。”

“……”苏大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第二，有些人确实不得不来。比如那些在国内待不下去的，或者家里有特殊情况的。他们有苦衷，没办法。比如那些想给孩子更好教育的，觉得国内压力太大。比如那些有政治立场的，觉得国内不适合他们。这些人来了，就算过得不好，也不会说不好，因为说了就等于承认自己选错了。”

“……”

“第三，就是那些已经来了的人。他们来了之后，发现这里没想象的那么好，但不好意思说。怕丢人，怕被人笑话。你想啊！当初走的时候，跟亲戚朋友吹得天花乱坠，说美国多好多好。买了房子、注销了自己国内的户口、抛弃了所有的一切，结果来了之后发现也就那样，怎么好意思说？所以回去的时候，还得说美国好。一来二去，就把美国传得神乎其神了。”

苏大强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来之前，也是听别人说美国好，说美国遍地是黄金，说美国什么都好。

想起自己在苏州的时候，天天盼着来美国，觉得来了美国就什么都有了，真的以为美国就是天堂了。

现在呢？

来了，看了，也就那样，“明玉，你说得对。我就是被那些人骗了。”

苏明玉摇摇头，“爸，也不是骗。每个人情况不一样。有些人来了，确实过得好。有些人来了，过得不好，但不肯说。你听到的，都是过得好的人说的，还有过得不好但不肯说的人说的。所以听起来，好像人人都过得好。”

苏大强点点头，“那我明白了。不是美国不好，是我这种人，不适合待在美国。狼行千里吃肉，像我没有本事的人，到哪里都是一个样，只能是更惨，而不会更好。”

清醒过来的苏大强接着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时代广场的霓虹灯闪烁，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那些广告牌上，有他脸熟的明星，有不认识的产品。

那些街道上，有来自全世界的人，说着各种语言。

但苏大强心里想的，是苏州的那些老街，那些小巷，那些熟悉的味道。

突然想起了观前街的采芝斋，那里的糖果真甜。

想起了平江路的茶馆，那里的碧螺春真香。

想起了家门口的那家面馆，那里的枫镇大肉面，汤浓肉香，吃得他满头大汗。

苏大强突然意兴阑珊地看向一旁的女儿说道，“明玉，咱们还是早点回去吧！咱们普通人还是在自己家里最踏实。”

苏明玉点点头，“好。再待两天，把纽约逛完，就回去。”

“不逛了，给小咪多买一些玩具，多陪陪你大哥和大嫂他们。”

“好。”这次的苏明玉真的露出了笑容。

……

一周后，两人回到了京城。

飞机落地的时候，苏大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终于回来了。”

苏明玉看着他，笑了，“爸，您这趟美国之行，值不值？”

苏大强想了想，“值。”

苏明玉愣了一下，“为什么？您不是说不好吗？”

苏大强说：“不去看看，怎么知道不好？看了，死心了，以后就不惦记了。就像那句话说得好，叫什么来着……哦对，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苏明玉笑了，“爸，您还会背诗呢？”

苏大强得意地扬扬下巴，“那当然，我在图书馆那十几年，可不是白待的。”

他站起来，拿起行李，“走吧！回家。”

苏明玉跟在苏大强后面，看着苏大强有些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老头，好像也没那么烦人了。

走出机场，苏大强眯着眼睛，深吸一口气，“还是家里的空气好。”

苏明玉笑了，“走吧！回家喝汤。苏寒特意休假在家等你，还让人炖了排骨汤，说是要给您接风洗尘。”

苏大强眼睛一亮，“排骨汤？我喜欢喝。看来苏寒对你挺用心。”

“是对您用心。”

苏大强加快了脚步，往外走去。

苏明玉跟在后面，看着苏大强那股急切的劲儿，忍不住笑了。

这老头，出去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觉得家里好。

此时公司已经派车来接苏明玉了。

上了专车，苏大强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梧桐树，心里踏实极了。

“明玉啊！”苏大强忽然开口。

“嗯？”

“爸跟你说个事。”

“您说。”

苏大强想了想，“爸这辈子，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命不好。生在穷人家，小时候没吃没喝。长大了，工作不顺心。结婚了，被你妈管了一辈子。老了老了，还以为能享福，结果……”

“但现在爸不这么想了。爸有三个孩子，都挺有出息。明哲在美国，虽然现在不容易，但有你这个妹妹帮忙，以后会好起来的。明成在苏州，跟你嫂子好好的，日子过得不错。你呢，在京城，有那么大房子，有苏寒那样的男朋友。”

苏大强转过头，看着苏明玉，“爸真的知足了。”

苏明玉看着苏大强，没说话。

苏大强继续说：“这次去美国，爸最大的收获，不是看了那些景点，拍了那些照片。是明白了，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美国有美国的好，中国有中国的好。别人过得怎么样，跟咱没关系。咱自己过得好，就行。”

苏明玉点点头，“爸，您这话说得对。”

苏大强笑了，“那是，爸活了这么大岁数，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京城的街道依旧热闹。

苏大强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风景，心里想着一会儿回去，要喝两碗排骨汤，然后躺在自己那张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还是自己家里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