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强这几天心情好得不得了。

自从护照办好，签证材料递上去，他就天天乐呵呵的。

也不再作天作地了，也不挑三拣四了，每天就是收拾行李，把那几件衣服叠了又叠，打开又叠。

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行李箱打开，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重新叠一遍。

下午睡完午觉，又把行李箱打开，再叠一遍。

晚上睡觉前，还要再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

林艳看着都觉得稀奇，这老头真是独树一帜，“爸，您这行李都收拾了七八遍了，还收拾呢？”

苏大强头也不抬，手里还在叠那件浅灰色羊毛衫：“你不懂，去美国是大事，得准备好。万一漏了什么东西，那边买不到怎么办？美国的衣服，听说都很大，我肯定穿不了。”

接着他把那件浅灰色羊毛衫小心地叠好，放进箱子里，又拿出来，对着镜子比了比，再叠好放进去。

然后盯着箱子看了半天，又拿出来，换了个叠法，再放进去。

林艳忍不住笑，没想到这位公公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想起前段时间苏大强的各种作妖，林艳心里反倒是没有那么抵触了。

……

苏明成下班回来，看到这一幕，也笑了，“爸，您这是准备走红毯呢？”

苏大强满脸不悦地瞪了他一眼：“去美国不比走红毯重要？红毯能走几回？美国一辈子可能就去这一回。”

“行行行，您说得对。”

苏明成和林艳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都松了口气。

再过几天，这老头就走了。

他们的小日子，终于可以恢复正常了。

苏明成想着以后下班回来不用再听父亲念叨“今天吃什么”“这菜不好吃”“电视声音太小”，心里就是感到一阵轻松。

林艳想着以后做饭不用再顾忌这个那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暗自高兴。

但他们两口子暂时都没表现出来。

毕竟，苏大强还在那儿兴奋地收拾行李呢。

哪怕是想要开怀大笑，也要等到苏大强上了飞机再说。

……

这天下午，苏大强正对着行李箱发呆，电话突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便是一把抓起电话，“明哲啊！签证下来了吗？什么时候能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苏明哲的声音传来，有点难以启齿，“爸……签证的事，可能有点变化。”

苏大强愣住了，“什么变化？”

“……”苏明哲又沉默了。

苏大强急了，声音都变了调：“你说话啊！什么变化？”

苏明哲深吸一口气，“爸，我这边……可能暂时接不了您来了。”

苏大强握着电话，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苏明哲还在电话那头说着什么，但苏大强已经听不见了。

他只是拿着电话，傻傻地站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焦急的声音依旧传来，“喂？爸？您还在听吗？”

“……”但苏大强没有反应。

此时，苏明成从房间里出来，看到苏大强这样子，也是吓了一跳，“爸？爸！您怎么了？”

接着苏明成快步走过去，看到苏大强脸上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此时苏大强的眼睛直直的，嘴巴微微张着，脸上的皱纹都像是凝固了一样。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只有拿着电话的手在微微发抖。

苏明成从苏大强手里拿过电话，然后对着那头问道：“哥，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苏明哲的声音很疲惫，“明成，我这边……暂时接不了爸了。你跟他说一声，让他别急，等我这边情况好一点……”

“什么情况好一点？”苏明成却是打断他，“哥，你到底怎么了？之前不是都说好了吗？护照办了，签证也递了，爸天天盼着去美国。现在说不接就不接？你让我怎么跟他说？”

苏明哲没说话。

苏明成又问了一遍：“哥，你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

苏明哲还是不说话。

苏明成气得想骂人，但看到父亲那个样子，又忍住了。

挂了电话，看着父亲，也是感觉头疼起来。

苏大强慢慢蹲下去，靠着门，坐在地上。

他的眼睛直直的看着前方，一句话不说。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林艳从厨房出来，看到这情景，也吓了一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苏明成低声说：“大哥说，不接爸去美国了。”

“什么？”林艳愣住了。

林艳看着苏大强那个样子，心里一阵发酸。

这老头，这几天高兴得像过年一样，天天收拾行李，天天念叨着去美国。

林艳走过去，蹲下来，轻声劝说道：“爸，您别难过，大哥肯定是有难处……”

苏大强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苏大强在哭，而且还是没有声音地哭。

林艳看着苏大强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想安慰他，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苏明成看着，心里又气又难受。

于是再次拿起手机，拨苏明哲的电话。

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

苏明成气得直接把手机摔在沙发上，“这个大哥，到底怎么回事！有什么事不能直说？非得这么搞？”

林艳说：“说不定他真的遇到什么难事了。他那个性格，你也知道，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愿意说。”

“难事就难事，直说不行吗？”苏明成说，“非得让我们猜？爸都这样了，他连个解释都没有，就关机了？”

林艳叹了口气。

她看着苏大强，小声说：“爸，您别太难过了。先起来，地上凉。”

苏大强摇摇头，已经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

旧金山，苏明哲家。

吴非看着苏明哲，脸色很难看，“明哲，你不接电话？”

苏明哲低着头，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脑袋，“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

“不知道怎么说不接电话就行了？你爸现在肯定急死了。他盼了这么久，突然说不去了，他能受得了吗？”

苏明哲不说话。

吴非叹了口气。

她看着这个男人，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斯坦福毕业生，这个在硅谷干了十几年的工程师，现在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什么都不敢面对。

接着吴菲拿起自己的手机，拨通了苏明成的电话，“明成，我是你大嫂吴非。”

“嫂子！”苏明成的声音很急，明显带着火气，“大哥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不接爸了？你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吴非看了一眼苏明哲，把手机递给他，“让你大哥亲自跟你说。”

苏明哲抬起头，看着吴菲，眼睛里满是疲惫和愧疚。

不过，他还是接过电话，沉默了几秒，“明成……”

“哥，你到底怎么了？”苏明成的声音里带着火气，但更多的还是焦急，“之前不是说得好好的吗？爸护照办了，签证也递了，他现在天天盼着去美国。你今天突然说不接了，你让他怎么受得了？”

“……”苏明哲张了张嘴，又是说不出话了。

“哥，你知道爸这段时间在苏州什么样吗？他天天收拾行李，天天念叨着去美国。今天接了你的电话，整个人都傻了，坐在地上哭。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爸这一辈子，什么时候哭过？”

苏明哲低下头，“明成，我知道……但我这边真的有事……”

“什么事？”苏明成问，“你倒是说啊！不管什么事，你告诉我们，咱们一起想办法。你这样闷着不说，算怎么回事？”

苏明哲又不说话了。

苏明成气得不行，“哥，你是不是觉得就你一个人难？你知不知道我照顾爸多久了？从妈走了到现在，大半年了！这大半年，我跟我媳妇两个人，天天伺候他。他作天作地，我们忍了。他挑三拣四，我们也忍了。他天天念叨着要去美国，要去北京，我们也忍了。现在好不容易要走了，你突然说不接了。你让我们怎么办？”

苏明哲还是不说话。

苏明成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下来，“哥，我知道你可能遇到什么事了。工作的事？家里的事？不管什么事，你告诉我们。咱们是亲兄弟，有什么不能说的？”

苏明哲沉默了很久，“明成，给我点时间，我会处理的。”

说完，他便是挂了电话。

苏明成看着手机，气得又想摔。

林艳问：“怎么了？”

“挂了。”苏明成说，“什么都不说，就挂了。”

再次看着蹲在地上的父亲，又看看手机，心里堵得慌，“大哥这个人，就是太好面子了。肯定是在美国遇到什么事了，不肯说。怕丢人。他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打死也不说。”

林艳想了想，“会不会是工作的事？”

苏明成愣了一下，“工作？”

“之前不是说公司要裁员吗？”林艳说，“说不定他一直没找到新工作，家里经济紧张，接不了爸了。美国那边开销大，多一个人多不少钱。”

苏明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他就直说啊！直说我们还能不体谅？非得搞成这样？”

林艳摇摇头：“他要面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初他被裁员，不是也瞒了好久才告诉我们？他觉得丢人，不好意思开口。”

苏明成叹了口气。

接着他走到父亲面前，蹲下来，“爸，您别难过了。大哥可能是有难处，等他缓过来，再接您去。说不定过几个月就好了。”

苏大强抬起头，看着苏明成，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他……他真的会接吗？”

苏明成看着苏大强那样子，心里一酸，“会的。他肯定会的。大哥那个人，说话算话。他说接您，肯定会接的。只是现在可能……真的有什么难处。”

苏大强低下头，又开始抹眼泪。

林艳在旁边看着，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就在这时，苏大强突然开口了，“我……我想喝咖啡。”

苏明成愣了一下，“什么？”

“咖啡。”苏大强说，声音还带着哭腔，“手磨的那种。你们上次喝的那种，挺香的。”

苏明成和林艳对视一眼，顿时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