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也心里盘算着上海那边的行情，面上装作很为难的样子：“大哥，这票子是不错，可毕竟没到期，拿在手里就是张纸。我也是帮人跑腿，赚点辛苦钱。这样，我按票面七五折给你，一百块的票，我给你七十五块现钱。行就行，不行我也没法子了。”

“七五折？太低了！”老王急了，“这国家发的，还能赖账？最少八五折！”

两人讨价还价半天，最后以八折成交。

陈也仔细检查了国库券的真伪，然后从贴身口袋里数出四百八十块钱递给老王。

老王拿着钱，松了口气，又有点心疼，反复看了几眼那些被陈也收走的国库券，叹了口气回屋了。

修车老头在旁边看着，陈也也没忘承诺，塞给他两包“大前门”香烟。

老头眉开眼笑：“小伙子会办事。我再给你指条路，南边那片纺织厂宿舍，去年也发了不少，你去问问看。”

就这样，陈也靠着“帮上海亲戚收”的借口，一支烟、一点小恩惠开路，在县城和附近的乡镇小心翼翼地活动。

他不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怕引起注意，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有时候去农村，情况更明显。

在某个村口，他跟一个蹲着抽旱烟的老农搭话。

老农听说他能用国库券换现钱，眼睛都亮了：“那玩意儿啊！发下来俺们都不知道咋用，又不能买盐打油。压在箱底都快忘了！你真要？能换多少钱？”

“得看面值和到期时间，老爷子。”陈也解释。

老农急急忙忙回家，翻箱倒柜找出来几张有些受潮的国库券，面值五十的。

“你看，都这样了，还能换不？俺想给孙子买双球鞋。”

陈也检查了一下，只是边缘有点潮，不影响。

最后按七折收了下来。

老农拿着三十五块钱，高兴得直搓手，比按票面全额拿到还开心，因为他立刻就能去买东西了。

这一路上，陈也睡过车站长椅，啃过冰冷的馒头，时刻提防着扒手和可能出现的麻烦。

帆布包里的现金一点点减少，换成了厚厚一叠、各种面值、新旧不一的国库券。

每收到一笔，他都仔细记在小本子上，心里默默计算着成本和可能的利润。

虽然辛苦，但摸着那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想着回到上海后，这些“纸”就能变成更多的钱，陈也就觉得浑身是劲。

这每一步，都是在给他那个模糊却激动人心的未来，添砖加瓦。

……

陈昆的暑假过得飞快，转眼又该回清华大学了。

刘梦香给他塞满了大包小包的特产，千叮万嘱，依依不舍地把他送上了火车。

家里一下子又空了。

陈昆一走，刘梦香和陈永刚才猛然发觉，大儿子陈也最近在家的时候也越来越少了。

一开始他们没太在意，陈也工作忙，或者年轻人爱在外面玩，都正常。

可连着好些天，陈也要么很晚才回来，倒头就睡，要么干脆说“单位有任务，住宿舍”，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饭桌上，又回到了老两口面对面吃饭的情景。

以前陈昆在家时热闹，陈也在时虽然话不多，但也算个人气。

现在，安静得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

刘梦香夹了一筷子菜，没什么胃口，叹了口气：“这陈也，最近怎么回事？家都快成旅馆了。”

陈永刚放下报纸，推了推眼镜：“是啊！我也觉得。问他，他就说忙。可再忙，也不能总不回家吧？”

“是不是还在为上次要房子的事和我们赌气？”刘梦香猜测。

“不至于吧？都过去一阵子了，不是同意不让他交工资了吗？。”陈永刚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有点犯嘀咕。

以前陈也天天在眼前晃悠，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他们觉得理所当然，甚至有时候还嫌他碍眼、没出息。

可现在他突然“消失”了，家里冷冷清清，老两口心里反而空落落的，不是滋味。

这天晚上，又是老两口自己吃饭。

刘梦香看着对面空着的、平时陈也坐的位置，忍不住又念叨：“你说，咱们是不是……之前对小也，确实有点过分了？”

陈永刚没说话，闷头喝了一口汤。

“你看啊！”刘梦香放下筷子，开始数落，“小昆要什么，咱们紧着给。留学要攒钱，连那套老房子的租金都一分不动全给他留着。可小也呢？要个落脚的老房子，咱们死活不同意。工资以前都上交，现在他也不交了，肯定也是心里有气。”

她越说越觉得有点理亏：“小也确实不小了，二十六七的人了，没房子，对象都不好找。咱们光想着小昆的前程，是不是……把小也的前程给耽误了？”

陈永刚叹了口气：“话也不能这么说。小昆是读书的料，出国深造，那是为家里争光，以后有出息了，也能帮衬家里，帮衬他哥。小也……他不是那块料，有个稳定工作就不错了。那老房子租出去，租金是实实在在贴补家用的，也是为小昆留学做准备，这是大局。”

“大局大局，你就知道大局！”刘梦香心里烦，“可现在小也跟咱们生分了，家都不愿回了！这算什么？小昆是飞出去了，小也也要被咱们逼走了？到时候，两个儿子都不在身边，守着这空房子，有什么意思？”

这话戳中了陈永刚。

他沉默了好久，才慢吞吞地说：“那……要不，等小也回来，跟他再商量商量？老房子……确实不能给他住，那是留着的死钱。但其他方面，咱们是不是……也能稍微替他想想？”

刘梦香没吭声，但脸色缓和了些。

她心里也开始有点懊恼和后悔。

其实一直偏心陈昆的都是她自己，陈永刚最多也就是“从犯”。

不过陈永刚也没有和刘梦香纠缠这个问题，反正都是一辈子的老夫老妻了。

或许，他们之前把所有的目光和期待都放在了小儿子身上，对这个一直在身边的大儿子，确实忽视得太多了，要求得也太多了。

如今家里安静得让人有点心慌。

老两口第一次觉得，这个他们一直觉得偏心偏得理所当然的家，好像哪里开始不对劲了。

而造成这种不对劲的，似乎正是他们自己。

此时远在安徽的陈也并不知道这些，哪怕是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毕竟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还是事业更重要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