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女皇认为彼得的手段太过于狠辣了，但是也明白这是彼得想要在俄国立威和震慑宵小。

所以伊丽莎白女皇并没有出言阻止，反正争权夺利本来就是非常残酷无情的。

接着，女皇的眼睛却突然明亮许多，靠坐在厚厚的软垫上。

接着她挥退了所有的侍从，只留下彼得一人。

“彼得。”女皇的声音依旧虚弱，但吐字清晰，“莫斯科……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快，还要干脆，我也放心了。”

彼得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叛军乌合之众，不堪一击。让陛下挂心了。”

女皇摇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叛军好对付，但俄国……不好对付。彼得，你赢下了一场战争，但治理这个国家，是另一场更漫长、更艰难的战争。有些事，我必须在我还清醒的时候，告诉你。”

“第一，是贵族。你看到了，舒瓦洛夫能掀起风浪，就是因为有那么多贵族支持他，或者默许他。俄国的贵族，尤其是那些世袭的大贵族，他们拥有广袤的土地、成千上万的农奴、自己的小朝廷和私兵。他们像一棵棵盘根错节的大树，深深地扎在俄国的土地上。皇权在圣彼得堡和莫斯科或许强大，但在偏远省份，很多时候是这些贵族说了算。他们互相联姻，结成利益同盟，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对付北欧贵族那一套，在这里要谨慎使用，太快太狠，容易引起整个阶层的剧烈反弹，甚至再次引发内战。”

彼得认真听着，没有插话。

“第二，是近卫军。”女皇继续说，“他们是双刃剑。能保卫沙皇，也能推翻沙皇。我父亲（彼得大帝）靠他们改革，也受他们掣肘。我……也是依靠近卫军才坐上这个位置。近卫军的军官大多出身贵族，与那些世家关系密切。他们骄横，注重传统和特权。你带来新式军队，战斗力强，这很好，但也会刺激他们，让他们感到威胁和失落。如何平衡新旧军队，如何让近卫军为你所用，而不是成为你的敌人，这需要极高的手腕。”

“第三，是农奴。这是我们俄罗斯帝国的基础，也是最大的脓疮。贵族的力量来自农奴，国家的税收和兵员也来自农奴。但农奴的生活……你知道的，非常困苦。他们像牛马一样被驱使，没有自由，随时可能被买卖、惩罚。这是一座沉默的火山。历代沙皇都想动，但都因为贵族的阻力和可能引发的动荡而退缩。这个问题不解决，帝国就没有真正的稳固和强大，但动它，风险极大，可能动摇国本。”

“第四，是官僚。”女皇冷笑一声，“臃肿、腐败、低效。从中央各部到地方总督、高官，层层盘剥，欺上瞒下。税收被克扣，政令出不了圣彼得堡。我父亲当年大力改革，建立新制，但几十年下来，又几乎回到了老路。你想做任何事，推行任何新法，都会被这套官僚系统层层稀释、扭曲，最后可能变成一纸空文，或者成为他们新的敛财工具。”

“第五，是教会。”女皇语气转为凝重，“东正教是我们俄国的灵魂，牧首和高级僧侣影响力巨大，尤其在民间。他们保守，捍卫传统，对任何可能削弱教会权威或改变信仰习俗的改革都非常警惕。他们和贵族常常站在一起。处理好与教会的关系，获得他们的支持，或者至少不激起他们的强烈反对，至关重要。”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剧烈地咳嗽起来。

彼得连忙递上水。

女皇喝了一小口，缓了缓，看着彼得，眼中既有期待，也有忧虑，

“彼得，你年轻，有锐气，有我所见过的最强大的武力。你能做到我，甚至我父亲当年想做而没能做到的事。但是，俄国太大了，也太复杂了。这里不像你的北欧联合王国，可以用快刀斩乱麻。这里需要耐心，需要策略，需要平衡，有时候甚至需要妥协和等待。”

“我知道你心里有自己的蓝图，想像治理北欧一样改造俄国。但切记，欲速则不达。你可以用你的军队震慑贵族，用你的新式武器吓退外敌，但要想真正让这个庞大的帝国按照你的意志运转，你必须理解它，融入它，然后……再慢慢地、坚定地去改变它。先从最关键的地方入手，比如军队的绝对控制权，比如中央财政，比如关键的法律。稳住基本盘，再图变革。”

她伸出手，紧紧抓住彼得的手腕，“记住，你是罗曼诺夫和彼得大帝的血脉，这是你的大义名分。用好它。但也记住，坐在这个位置上，光有血脉和武力不够，还需要智慧，需要能团结一些人，打击另一些人，需要知道什么时候该亮出獠牙，什么时候该收起爪子。我把这个沉重的担子交给你了，彼得。别让我失望，也别……让俄国陷入万劫不复的动荡。”

这番深刻的、几乎掏心掏肺的谈话，是伊丽莎白女皇用尽最后生命力，给彼得上的最后一课，也是最关键的一课。

她不是在说教，而是在陈述血淋淋的现实和潜藏的巨雷。

彼得静静地听着，心中原有的、基于北欧经验的某些简单想法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更审慎的认知。

姨母这是在用自己一生的经验和教训，为他点亮前路的迷雾。

统治俄国，远比征服它要困难千百倍。

只见他点了点头，郑重承诺：“陛下的话，彼得铭记于心。我会谨慎行事，不负所托。”

这次谈话之后，女皇的精神迅速萎靡下去，再次陷入昏睡。

但彼得知道，自己已经拿到了开启俄国这扇厚重之门的最后一把钥匙……

不是地图，不是兵力部署图，而是对这个国家最深层次矛盾和运行逻辑的洞察。

接下来的路，他必须自己走了。

……

伊丽莎白女皇这次深刻的谈话，如同给彼得泼了一盆冰水，让他从莫斯科速胜的短暂兴奋中彻底冷静下来。

姨母说得对，武力可以征服，但无法立刻整合。

不过，彼得也绝不可能像历代沙皇那样，被庞大的帝国惯性拖着走。

必须找到一种方法，以自己为核心，强行且高效地将北欧三国和俄国捏合起来，至少要在关键领域形成合力。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立刻开始行动。

彼得深知枪杆子里出政权，尤其在这新旧交替的关头。

于是宣布组建“帝国联合总参谋部”，总部设在圣彼得堡，由他亲自担任最高统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