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彼得堡冬宫的气氛，因为北欧那场牵动全欧洲神经的战争，更因为女皇陛下越来越不容忽视的健康问题，而变得日益微妙和紧绷。

众所周知，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女皇没有合法的婚生子嗣，这是悬在罗曼诺夫王朝和整个俄罗斯帝国头上的一把利剑。

以前，这个问题还可以拖延，可以回避，但随着女皇偶染风寒后精力明显不如从前，咳嗽也频繁起来，继承人问题再也无法搁置了。

一次御前会议后，女皇最亲信的几位重臣……

副枢密大臣别斯图热夫、宫廷总管舒瓦洛夫伯爵、陆军大臣等，聚在了一间小休息室里，门被仔细关上。

舒瓦洛夫伯爵最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陛下的咳嗽，你们也听到了。御医私下说，需要静养，但国事如此繁重……我们必须为最坏的情况做打算了。”

别斯图热夫眉头紧锁：“人选无非就那么几个。国内，有伊凡六世陛下……”

他提到那位被伊丽莎白政变推翻、至今囚禁在施吕塞尔堡的婴儿沙皇，名字刚一出口，就自己摇了摇头，“不，绝不可能。如果让他复位，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陆军大臣哼了一声：“那就只能从国外找，找有罗曼诺夫血脉的。荷尔施泰因的彼得·乌尔里希，女皇陛下的亲外甥，是彼得大帝的血脉。”

“哼！就是现在在哥本哈根和半个欧洲打仗的那个彼得！”舒瓦洛夫伯爵打断他，语气复杂，“他现在可是个烫手山芋。欧洲都视他为篡位者、危险分子。选他？等于立刻和英法奥彻底对立，还可能把战火引到我们俄国来。”

别斯图热夫捋着胡子：“但他的能力，你们也看到了。以一个公国之力，硬抗三大国联军，还打得有声有色，甚至略占上风。他的军队，那些坚船利炮……如果他能成为俄国沙皇，或许……”

“或许他会把俄国也变成另一个荷尔施泰因！”另一位一直没出声的保守派老贵族忍不住插嘴，“看看他在丹麦干了什么！逼宫夺位，清算贵族，强征暴敛！他的行事风格，毫无章法，全凭武力！俄国需要的是一位尊重传统、懂得与贵族共治的君主，不是一个拿着新式武器到处征服的军阀！”

“可是他的血脉最纯，能力也最强。”舒瓦洛夫伯爵指出现实问题，“而且，别忘了，他背后可能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力量支持，那些技术……如果俄国能得到……”

“得到？你指望他会乖乖交出来？”老贵族反驳，“他那种人，只会把技术当成自己权力的工具！看看他是怎么对待丹麦旧贵族的！我们这些人，在他眼里算什么？”

陆军大臣比较务实：“抛开这些不谈，单从军事和地缘看，如果彼得最终在丹麦站住脚，甚至击退联军，那么一个拥有丹麦-荷尔施泰因、且与俄国血缘相连的强权出现在波罗的海西岸，对俄国是利是弊？是让他当我们的沙皇，把他庞大的势力纳入俄国体系更好，还是让他作为一个强大但独立的邻居存在更好？如果选别人，比如他那个没什么本事的堂兄弟，能控制住局面吗？能应对接下来的欧洲变局吗？”

这时，门被轻轻敲响，女皇身边的一名内侍进来，低声传达：“陛下请别斯图热夫大人和舒瓦洛夫伯爵过去一趟。”

两人对视一眼，知道女皇可能也正在思考同一件事。

……

在女皇的私人书房，伊丽莎白靠在躺椅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她挥手让其他人退下。

“你们刚才在隔壁说的话，我大概能猜到。”女皇的声音有些沙哑，“北欧那个混小子，把我的头痛也搞得更痛了。”

别斯图热夫谨慎地说：“陛下，彼得公爵……确实制造了极大的麻烦。关于继承人问题，欧洲各国也都在观望我们的态度。”

“观望？”伊丽莎白冷笑一声，“他们恨不得替我指定继承人，最好是个听话的傀儡。彼得……他太能惹事了。但是，”

她话锋一转，“我姐姐安娜，就留下这么一个儿子。从血缘上，他是最亲的。”

舒瓦洛夫伯爵试探着说：“可他的行为，已经激起了公愤。如果我们明确支持他，甚至考虑他为继承人，可能会让俄国陷入孤立。”

“孤立？”伊丽莎白看向窗外，仿佛能看到遥远的波罗的海，“俄国什么时候怕过孤立？我怕的是，选一个懦弱无能的继承人，把我父亲和我的心血，拱手让给内外那些蠢蠢欲动的豺狼。”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彼得有没有能力？有！够不够狠？太够了！能不能守住俄国？或许……比一个温室里长大的公子哥要强。但他那把双刃剑，也可能伤到俄国自己。”

她收回目光，看向两位心腹：“继续观察。看看他能不能熬过这一关。如果他被联军碾碎了，那一切休提。如果他……又一次创造了奇迹，那么，”

女皇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我们再仔细掂量，这个让整个欧洲都头疼的外甥，到底值不值得，又能不能成为罗曼诺夫王朝的下一个主人。在这之前，关于继承人的任何正式讨论，都压下去。但私下的准备……不能停。”

别斯图热夫和舒瓦洛夫伯爵明白了。

女皇没有做出决定，但她把彼得列为了一个极其特殊、需要根据其最终成败来评估的潜在选项。

这意味着，圣彼得堡对北欧战事的关注，将不仅仅是地缘政治的考量，更掺杂了王朝延续的核心利益。

彼得在丹麦的每一次胜负，都可能直接影响他在俄国宫廷眼中的分量，以及未来那顶无比沉重的沙皇冠冕的归属。

……

此时，联军陆上步步紧逼，海上封锁如同铁箍。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彼得只能困守孤城，最终被慢慢勒死的时候，一场完全超出所有人认知和想象、堪称神迹的打击，降临在了英法联合舰队的头上。

那是一个看似平静的夜晚，月光黯淡。

庞大的英法联合舰队，以战列舰为核心，巡航舰在外围巡逻，封锁着厄勒海峡的主要水道。

水手们像往常一样值勤，军官们在船舱里讨论着即将到来的陆上总攻。

没有人察觉到，在幽暗的海面之下，几个修长、漆黑、如同巨鲸但又毫无生气的影子，正悄然无声地接近。

突然，毫无征兆地，停泊在外围警戒的一艘法国快速巡航舰“翠鸟”号的船底，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深海的巨响！

船身猛地一震，龙骨处传来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冰冷的海水瞬间从船底一个巨大的破口汹涌灌入！

“翠鸟”号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完整的警报，就在短短几分钟内倾斜、下沉，大部分水手葬身海底。

紧接着，像是连锁反应，第二艘、第三艘……

先是外围的巡航舰，然后是内围庞大的战列舰！

英国旗舰“皇家主权”号的右舷水线下猛地爆开一团火光和巨响，爆炸的威力如此之大，几乎将厚重的橡木船壳撕开一个恐怖的豁口，海水混合着木屑和残肢喷涌进下层炮甲板，引发了更可怕的弹药殉爆！

海面上，火光接连冲天而起，爆炸声、木材断裂声、濒死的惨叫声响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