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秋天，京城胡同里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

韩春明蹬着二八自行车拐进巷子里，车把上挂着两筐新鲜蔬菜……

这是大姨从昌平农村送来的，改革开放后包产到户，家家都有了余粮。

“春明！”春风得意的程建军看到后招手问道，“又给你师傅送菜去啊？”

韩春明刹住车，从筐里拣出几根顶花带刺的黄瓜：“刚摘的，脆生着呢。”

程建军脸上浮起得意之色：“告诉你一个喜讯！蔡晓丽怀孕了。”

韩春明手指微微收紧，黄瓜上的小刺扎进掌心，他却浑然不觉：“那敢情好！恭喜啊！”

等到给关老爷子送过新鲜蔬菜之后，回到大杂院的韩春明在苏萌家门前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敲响了门。

开门的正是苏萌，她穿着件米色高领毛衣，衬得肤色越发白皙，只是眼下的青黑泄露了连日的疲惫。

“春明？”苏萌略显诧异，“有事？”

韩春明举了举菜筐：“我大姨送的，给你们家也带了些。”

苏萌侧身让他进门，客厅里坐着个穿西装戴眼镜的中年男子，正和苏父相谈甚欢。

韩春明一眼认出那是财政部刘司长的公子，最近常出现在苏萌相亲场合。

“放厨房就行。”苏萌语气疏离，转身对那男子解释，“老街坊，从小一起长大的。”

韩春明低头进了厨房，苏奶奶正在择韭菜。

老太太冲他挤挤眼：“春明啊！萌萌后天要和刘同志去看电影，《少林寺》，可火啦！”

“那挺好。”韩春明声音闷闷的，把蔬菜一样样码好，“奶奶，我给您带了点香椿，腌着吃最香。”

苏奶奶拉住他袖子，压低声音：“傻小子，你就真看着苏萌跟别人好？”

韩春明苦笑，没接话。

他何尝不想表明心迹？

只是每次看见苏萌望着卫国和卫东发呆的样子，就知道她心里还装着那个坏男人。

离开苏家，韩春明径直去了茶罢楼。

饭馆正值午市，人声鼎沸。

孟小杏穿着服务员制服，麻利地穿梭在各桌之间，竟有几分干练模样。

“五子哥！”孟小杏惊喜地迎上来，“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找涛子有点事。”韩春明环顾四周，“生意不错啊。”

孟小杏骄傲地挺起胸：“那可不！自打关小关整顿过后，咱这儿可是东城数一数二的馆子了。”

她凑近低声道，“李经理在办公室算账呢，现在可厉害了，能用计算器了！”

韩春明哑然失笑。

推开办公室门，只见李成涛正埋头按计算器，桌上账本摊开，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

“涛子，长进了啊！”韩春明拍拍他肩膀。

李成涛抬头，眼镜后的眼睛闪着精明的光：“春明！正好要找你，上个月净利三千二，你的分红……”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叠大团结。

韩春明摆手：“钱先放你这，我打算去趟海南，听说那边机会多。”

他顿了顿，“另外，对面那家饭馆是不是要转让？”

“你咋知道？”李成涛瞪大眼睛，“破烂侯前两天还来打听你呢，说想跟你合伙盘下来。”

正说着，李成涛的BP机突然滴滴响起。

他看了眼：“说曹操曹操到，破烂侯呼你。”

半小时后，韩春明在琉璃厂找到了正在收旧货的破烂侯。

这位爷还是那身标志性的对襟褂子，手里把玩着一只紫砂壶。

“春明！”破烂侯眼睛一亮，“正找你呢，对面那家‘老北京’要出兑，咱俩合伙盘下来咋样？”

韩春明蹲下捡起一块瓷片把玩：“多少钱？”

“连房子带执照，两万八。”破烂侯伸出三根手指，“我出一万，你出一万八，你六我四。”

韩春明眯起眼：“您老消息灵通啊，怎么知道我有钱？”

破烂侯嘿嘿一笑：“嘿嘿，现在除了最有钱的苏寒，可能也就数你有钱了。”

“好吧！我投了。”

“爽快。”

当晚，韩家小院里炸开了锅。

韩母听说儿子要开饭馆，急得直拍大腿：“小五啊！你可不能干违法的事！哪来这么多钱？”

“妈！”韩春明无奈，“我帮人收古董赚的，干干净净。”

大姐韩春雪狐疑道：“现在政策一天一个样，今天让你开，明天说不定就……”

“大姐说得对！”二哥韩春生插嘴，“还是国营单位稳当，你看我……”

“二哥，你一个月四十二块五，连盒好烟都舍不得抽！”孟小杏突然跳出来，“五子哥最有本事，你们凭什么拦着？”

韩春明看着吵作一团的家人，突然从包里掏出六份文件：“这样，饭馆股份我分成六份，咱家每人一份。但经营的事你们别管，我和破烂侯负责。”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韩母颤抖着手接过文件：“这……这能行？”

“改革开放了，妈。”韩春明搂住母亲肩膀，“领导都说要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呢。”

“……”

三天后，韩春明和破烂侯正式签下合同。

取名时，破烂侯提议叫“回味斋”，韩春明却摇头：“关老爷子给起了个名——聚半仙。”

“妙啊！”破烂侯拍案叫绝，“半仙半仙，既接地气又有仙气！而且和那个珐琅彩小碗遥相呼应。”

当晚，韩春明带着四只珐琅彩小碗来到关老爷子的小院。

月光如水，葡萄架下，他将小碗一字排开，分别斟满二锅头。

关大爷手指颤抖着抚过小碗边缘，眼中泛起泪光：“茶飘香、酒罢去、聚朋友、再回楼……六十年前，我们哥四个的绰号啊。”

他端起“酒罢去”一饮而尽，又连干“聚朋友”和“再回楼”。

韩春明默默捧起“茶飘香”抿了一口，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进心里。

“春明啊！”关大爷醉眼朦胧，“这四只碗聚齐了，是缘分，也是责任。”

他打了个酒嗝，“当年我们兄弟四个……嗨，不提了。你记住，聚半仙开张后，东边墙角那块砖是活的，有东西给你。”

韩春明心头一震，正想追问，却听院内传来脚步声。

关小关拎着食盒走进来，看见这场面愣住了：“爷爷，您又喝多了？”

关大爷哈哈大笑：“小懒猫来得正好！春明要开饭馆了，叫聚半仙！”

关小关眼睛一亮：“好名字！要不要我从茶罢楼调两个厨师帮你？”

韩春明连忙摆手：“不用不用，破烂侯有路子。”

他偷瞄关小关的神色，试探道，“苏……苏萌最近还好吗？”

关小关笑容淡了些：“她啊！听说又黄了个相亲对象。”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韩春明一眼，“有些人心里装着别人，自然看不上凡夫俗子。”

“……”

月光下，四只珐琅彩小碗泛着幽光，碗底残酒映出扭曲的月影。

韩春明突然觉得，自己和苏萌就像这四只碗中的两只，明明同出一窑，却注定要盛不同的酒。

……

1985年10月15日，酒泉卫星发射中心。

凌晨四点的戈壁滩，寒风像刀子般刮过。

苏寒裹紧军大衣，仰头望着矗立在发射架上的“夸父·星辰一号”火箭。

银白色的箭体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光，箭身上“星辰航天”四个蓝色大字格外醒目。

“苏总，控制系统最后检测完毕。”工程师王磊小跑过来，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凝结，“不过……”

“不过什么？”苏寒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语气中的迟疑。

“燃料泵压力还是不稳定，比标准值低了5%。”王磊压低声音，“苏联专家说可能是密封圈材料不耐低温。”

苏寒眉头紧锁。

72小时前，这个本已解决的问题突然复发，让整个团队陷入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