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傍晚，苏萌家的小院里飘着炖肉的香气。

苏萌父亲苏老师坐在藤椅上摇着蒲扇，眉头紧锁地听着收音机里的革命歌曲。

苏母在厨房忙碌，时不时瞥一眼院门口……

女儿说今晚要带那个苏寒来家里吃饭。

“老苏，你说这小苏……”苏母擦了擦手，欲言又止。

“哼！街道上都传遍了，调戏妇女的流氓。”苏老师“啪”地关上收音机，“萌萌怎么就看上这种人了？”

苏奶奶从里屋出来，手里捧着个相框：“我瞅着那孩子面相不差，眼正鼻直的。再说了，咱萌萌眼光能差到哪去？”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萌领着苏寒走进来，两人手里都提着东西……

苏萌拎着一网兜苹果，苏寒则提着两瓶汾酒和一条大前门香烟。

“爸，妈，奶奶，苏寒来了。”苏萌脸颊微红，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苏寒今天特意穿了件崭新的白衬衫，黑色涤纶裤子熨得笔挺，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他上前一步，恭敬地鞠了一躬：“叔叔阿姨好！奶奶好！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苏老师扫了眼那两瓶市面上难买的好酒，脸色稍霁：“坐吧。”

饭桌上的气氛起初有些僵硬。

苏寒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一家人……

苏老师方脸浓眉，一看就是部队转业干部；苏母面容姣好但眼角已有皱纹，是典型的贤妻良母；苏奶奶满头银发却精神矍铄，眼神精明得很。

“小苏啊！听说你在钢琴厂上班？”苏奶奶率先打破沉默。

“是的！奶奶，刚去一周，主要负责生产调度。”

“来！吃鸡腿。”

苏寒双手捧碗接过苏奶奶夹来的鸡腿，“谢谢奶奶。”

“家里还有什么人啊？”苏母状似随意地问。

“父母早逝，从小跟舅舅舅妈长大。”苏寒坦然道，“舅舅在首钢上班，舅妈是街道办的会计。”

然而一旁的苏老师却是突然放下筷子：“听说你被人举报调戏妇女？”

“爸！”苏萌急得脸都红了，“那是铁手张诬陷苏寒的！就因为我……”

她咬了咬嘴唇，把那天晚上遇险被救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苏家人听完，面面相觑。

“什么？苏萌你怎么不早说？”

“哼！还不是怕你们担心呢？”

苏奶奶第一个反应过来，拍着桌子道：“我说什么来着？小苏这是见义勇为！”

“铁手张？是不是东城那个倒卖文物的？”苏老师不由得眉头紧锁，“上个月被公安端了老窝那个？”

苏寒点点头：“就是他！我因为跟着关大爷学古玩鉴定，偶然发现他藏赃物的地方，这才结下梁子。”

“关大爷？”苏老师眼睛一亮，“是那个在文物局都挂名的关老爷子？”

见苏寒点头，苏卫国脸色彻底缓和下来。

他亲自给苏寒倒了杯酒：“来！陪叔叔喝一个。当年我在学校，还跟着校长去关老爷子那看过宝贝呢！”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苏寒适时展示了自己的见识……

从苏联专家撤走对工业的影响，到今年唐山大地震后的重建工作，侃侃而谈却又不显得卖弄，让苏老师频频点头。

饭后，苏萌送苏寒到院门口。

月光下，她眼睛亮晶晶的：“我爸好像挺喜欢你的！他平时可严肃了，今天居然跟你喝了三杯酒。”

苏寒笑着捏了捏她的手：“因为我优秀啊。”

“臭美！”苏萌轻捶他一下，却忍不住笑了。

夜风吹起她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

苏寒突然凑近，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苏萌惊得后退半步，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你……你怎么敢……让人看见怎么办……”

“看见就看见。”苏寒满不在乎地拉着她的手，“我亲自己对象，天经地义。”

这个大胆的举动，让苏萌一路上心跳如鼓。

回到院里，发现程建军站在自家门口，脸色阴沉地看着她。

“建军？这么晚了有事？”苏萌下意识擦了擦嘴唇。

“苏萌，少年宫的工作批下来了。”程建军递过一个信封，“下周一报到。”

“真的？太谢谢你了！”苏萌惊喜地接过信封，“我明天就告诉苏寒！”

程建军嘴角抽了抽：“你就这么喜欢他？认识才几天就……”

“两个月零七天。”苏萌认真地说，“而且他救过我两次，一次从流氓手里，一次在北海公园。”

她眼睛闪着光，“建军，你没见过他游泳的样子，像条鱼一样……”

“够了！”程建军突然提高音量，又迅速压低，“我是说……时间不早了，你休息吧！”

说完转身就走，背影僵硬得像块木板。

与此同时，韩春明蹲在食品厂宿舍外的台阶上，就着路灯看一本破旧的《文物鉴定基础》。

蔡晓丽端着个饭盒走过来：“韩春明，我给你带了饺子，我妈包的。”

“谢谢啊！”韩春明接过饭盒，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饺子，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蔡晓丽小心翼翼地问：“听说……苏萌和那个苏寒……”

“嗯，挺好的。”韩春明合上书，强扯出笑容，“苏哥人有本事，在钢琴厂上班，还会鉴宝。他俩挺配。”

蔡晓丽看着他强颜欢笑的样子，突然说：“韩春明，你知道为什么我非要来食品厂吗？”

“啊？”

“因为在插队报名表上，我看见你填的志愿是这里。”蔡晓丽声音越来越小，“我爹说，知恩要图报……”

韩春明愣住了，借着路灯仔细打量这个一直没怎么注意的姑娘……

圆脸大眼，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手指因为常年干活略显粗糙，但眼睛里的真诚让人心头一暖。

“晓丽，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蔡晓丽慌忙站起来，“我就是……就是告诉你一声。我回去了！”

说完就跑，差点被台阶绊倒。

韩春明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天是周日，苏萌拉着苏寒去了北海公园。

划船时，她兴奋地说着少年宫的工作安排，苏寒则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在她绯红的脸颊和纤细的脖颈间流连。

“苏寒！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苏萌娇嗔道。

“在听。”苏寒突然抓住她划船的手，“但我更想亲你。”

“你……流氓！”苏萌红着脸抽回手，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光天化日的……”

苏寒不由分说地凑过去，在船中央吻住了她。

小船剧烈摇晃，引来岸上一片起哄声。

苏萌又羞又急，却挣脱不开，最后整个人软在苏寒怀里。

“你……你太过分了！”回程的公交车上，苏萌气鼓鼓地拧着苏寒的手臂，“全公园的人都看见了！”

苏寒笑着任她拧：“怕什么，我又没亲别人家姑娘。”

“你……”苏萌突然压低声音，“那你以后只准亲我一个。”

“遵命，苏老师。”苏寒一本正经地敬了个礼。

却是逗得苏萌噗嗤一笑，靠在他肩上。

虽然苏萌的性格确实是虚有其表，不过现在还是很可爱的，所以她的美好如今属于苏寒了。

这一幕，恰好被车窗外骑自行车经过的程建军看在眼里。

他一个急刹车，差点摔进路边的水沟。

等公交车驶远，他才铁青着脸继续蹬车，心里翻涌着恶毒的念头……

“苏寒，你给我等着……”

周一早晨，苏寒骑着崭新的永久自行车去接苏萌上班。

少女宫门口，不少老师都好奇地打量着这对璧人……

苏寒高大挺拔，白衬衫黑裤子，自行车锃亮；苏萌一袭淡蓝色连衣裙，两条辫子上扎着同色发带，青春靓丽。

“下班我来接你。”苏寒帮她理了理衣领，无视周围惊讶的目光。

苏萌红着脸点头，刚要转身，却被苏寒拉住手腕：“忘了什么？”

“什么？”苏萌茫然。

苏寒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苏萌慌张地看了看四周，飞快地在他脸上啄了一下，逃也似的跑进了少年宫大门。

这一幕，被二楼窗口的程建军尽收眼底。

他死死攥着窗帘，指甲几乎要抠进掌心。

身后，少年宫主任的声音传来：“建军啊！你爸说的那个钢琴伴奏的事……”

“主任放心！我一定办好。”程建军转身时，脸上已经换上谦逊的笑容，“对了，新来的苏萌老师，她对象好像风评不太好……”

主任摆摆手：“年轻人谈恋爱，咱们少掺和。倒是你，好好准备文艺汇演，别辜负你爸的期望。”

程建军点头哈腰地退出办公室，脸色瞬间阴鸷。

他摸出兜里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关于苏寒的信息……

工作单位、家庭住址、日常行程……

“先从工作下手。”程建军喃喃自语，“钢琴厂最近不是要迎接外宾参观吗……”

与此同时，韩春明在食品厂流水线上机械地包装着面包。

李成涛凑过来：“春明，蔡晓丽今天请假了，听说她妈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