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厂党委办公室的门比想象中厚重。

苏寒抬手敲门时，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或许是太过于患得患失了，心情上自然是受到了影响。

虽然已经出院一周，但他的体力还未完全恢复，额角的伤疤在阴雨天仍会隐隐作痛。

“请进。”里面传来自行车厂潘书记沉稳的声音。

推开门，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潘书记和李厂长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

“潘书记，李厂长，你们好。”

见到苏寒，李厂长连忙起身：“苏寒来了，坐坐坐。”

他的笑容有些勉强，眼角挤出几道不自然的皱纹。

潘书记则保持着严肃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透着威严。

桌上摆着厚厚一叠材料，最上面是苏寒的结婚申请。

“苏寒，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潘书记开门见山，声音像砂纸般粗糙。

“好多了，谢谢组织关心。”苏寒挺直腰板回答。

潘书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如炬：“苏寒，你知道安欣家的复杂情况吗？”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李厂长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

“潘书记，我多少听说了一些，确实挺复杂的。”苏寒倒是非常坦然的回答说道。

“那你还要娶她？”潘书记突然提高声调，手指重重敲在安家的材料上，“你这不是犯错误吗？”

窗外传来工人们下班的喧闹声，与室内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苏寒深吸一口气，目光平静地迎向潘书记锐利的眼神。

“潘书记，李厂长，本来我也是没有往这方面想。”苏寒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对待安泰也就是普通的商业伙伴。虽然安欣确实很漂亮，但还不至于让我犯这样的错误。”

他停顿了一下，眼前浮现出医院里安欣苍白的面容和手臂上的针眼。

“但是这一次我旧伤复发，一直都是安欣衣不解带地照顾我。给我送饭、擦身子，最主要的是在我抢救期间，她还给我输了400ml的O型血。”苏寒的声音微微发颤，“我要是辜负了这么好的姑娘，那可真是抬不起头做人了。”

潘书记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他翻开材料中的一页，那是医院出具的证明，详细记录了安欣献血救人的经过。

“确实很感人。”潘书记的语气缓和下来，“但是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情况并不是太好。”

“我明白！”苏寒挺直腰背，“我愿意接受组织所有的安排，哪怕是让我回家务农也是无怨无悔。反正我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这句充满时代特色的表态让潘书记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他看了李厂长一眼，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

“哈哈，好样的！”潘书记拍了拍沙发扶手，“不过先通知你一个消息，因为销售科特别的重要，在你住院期间，厂里已经任命了新的销售科长。”

这个意料之外的消息像一记闷棍砸在苏寒头上。

他感到一阵眩晕，但很快稳住心神：“理解！我接受组织的安排。”

李厂长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好！回去好好休息，结果很快就会下来。”潘书记站起身，示意谈话结束。

苏寒起身敬了个军礼，毕竟大家大多都是军人出身：“谢谢！给潘书记和李厂长惹麻烦了。”

走出办公楼，初夏的阳光刺得苏寒眯起眼。

厂区广播正播放着《社会主义好》，工人们推着自行车从车间涌出，欢声笑语与他内心的忐忑形成鲜明对比。

失去销售科长职位意味着什么，他心知肚明。

不仅是待遇的下降，更是在这个看重级别的年代，社会地位的跌落。

而这，必将影响到他与安欣的婚事。

果然，当晚安泰就急匆匆地找上门来。

苏寒的单身宿舍比当科长时要小了一半，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桌和两把椅子。

安泰进门后四下打量，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苏科长……哦不，现在该怎么称呼？”安泰搓着手，笑容勉强。

“还是叫苏寒吧。”苏寒给他倒了杯茶，“安经理这么晚来，有事？”

安泰接过茶杯却不喝，只是拿在手里转来转去：“听说你……职务有变动？”

消息传得真快。

苏寒点点头：“嗯，现在是一般干部了。”

“这个……”安泰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苏寒，咱们也算朋友了，我就直说了吧。家父听说你职务变动，对婚事有些……顾虑。”

苏寒并不意外。

安家虽然是改造对象，但骨子里仍保留着旧社会的门第观念。

一个没有职务的退伍军人，显然不是他们心目中的理想女婿。

“我理解。”苏寒平静地说，“安欣知道你来吗？”

安泰摇摇头：“那丫头倔得很，听说你职务变动后反而更坚持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苏寒，我不是反对你们。但现在这形势……你也知道我们家的情况，如果再找个没前途的女婿，以后……”

“我明白。”苏寒打断他，“安经理，我尊重安家的决定。但如果安欣自己愿意，我希望能给她一个交代。”

安泰长叹一声，放下茶杯：“你再考虑考虑吧。对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你之前帮我联系业务的谢礼，现在你情况特殊，应该用得上。”

苏寒瞥了一眼，信封里厚厚一沓，估计不下五百元。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三十元的年代，堪称巨款。

他轻轻推回信封：“不必了，我有转业费。”

安泰还想说什么，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门开处，安欣红着眼睛站在外面，身后是满脸焦急的安杰。

“大哥！你怎么能这样！”安欣冲进来，声音颤抖，“我自己的婚事，我自己做主！”

安泰尴尬地站起身：“小欣，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尊重我的选择！”安欣的眼泪夺眶而出，“苏寒是为了国家负的伤，现在遇到困难，我们就嫌弃他？这和旧社会的势利眼有什么区别？”

安杰站在姐姐身后，向苏寒投来歉意的目光。

“安欣……”苏寒想说什么，却被她打断。

“苏寒，我不管你是不是科长，也不管别人怎么说。”安欣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坚定，“我安欣这辈子，除了你不二嫁！”

房间里一片寂静。

安泰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你们自己的事情，我不管了！”

说完便是拂袖而去。

安杰追了出去，留下苏寒和安欣两人。

初夏的晚风透过窗户吹进来，带着槐花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