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范闲站在靖王府门前，整了整身上那件月白色长衫，正是他与“鸡腿姑娘”初见时穿的那件。

一旁的范若若却是在一旁掩嘴轻笑：“哥哥今日这般打扮，莫不是真以为能在诗会上遇见那位姑娘？”

如今的范若若虽然已经是四皇子苏寒的贴身侍女，但是苏寒给予她的自由还是很大的。

并没有绝对限制范若若的出宫自由，所以当苏寒随驾出巡的时候，范若若也被允许出宫陪伴家人。

“万一呢？”范闲眨了眨眼，手指轻抚袖口暗纹，“人生何处不相逢。”

主要是腾梓荆昨夜的话犹在他的耳边：“徐云章案卷来得太容易，像是有人故意送到你手上。”

范闲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随即又恢复成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范公子！”靖王世子李云睿亲自迎出府门，一身绛紫色锦袍衬得他贵气逼人，“可算把您盼来了。”

范闲拱手行礼，笑容恰到好处：“世子相邀，范某岂敢不来？只是路上被几只疯狗拦了道，耽搁了些时辰。”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声冷哼。

郭保坤带着贺宗纬等人走来，阴阳怪气道：“范公子好大的架子，让满京都的才子都等着你一人。”

范闲转身，故作惊讶：“哟！这不是郭大人吗？脸上的伤好得挺快啊！”

他故意盯着郭保坤尚未完全消退的淤青说道，“我那弟弟下手没轻没重的，还请郭大人能多包涵。”

郭保坤脸色铁青。

一旁的贺宗纬连忙打圆场：“范公子既然来了，不如入席？今日诗会以‘秋’为题，郭兄方才提议‘十步一诗’，不知范公子敢不敢应战？”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范若若紧张地扯了扯哥哥的袖子，却见范闲不慌不忙地掸了掸衣襟：“十步一诗？”

“怎么，怕了？”郭保坤得意洋洋，“若是才疏学浅，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范闲忽然大笑：“郭大人误会了。范某只是觉得，十步一诗太过儿戏。”

接着便是他环视四周，声音清朗，“不如这样，我只作一首，若有人能胜过这一首，范某终生不再提笔作诗！”

“艹！真的是好嚣张啊！”满座哗然。

靖王世子眼中精光一闪：“范公子真是好大的口气！”

“世子见笑。”范闲拱手，“笔墨伺候？”

侍从连忙捧上纸砚。

范闲提笔蘸墨，手腕悬停片刻，突然笔走龙蛇。

只见他边写边吟：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最后一笔落下，满厅鸦雀无声。

贺宗纬手中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郭保坤脸色由青转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靖王世子第一个回过神来，拍案叫绝：“好一个‘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范公子大才！”

他起身对着满脸臭屁的范闲郑重一礼，“本王有眼不识泰山，先前多有怠慢。”

范闲谦虚地笑笑：“世子过奖。范某突感腹痛，可否...”

“茅房在后院东侧。”靖王世子连忙道，“需要派人引路吗？”

“不必。”范闲摆手，又对范若若低声道，“若若，你留在此处，我去去就回。”

“嗯。”

穿过回廊，范闲脸上轻松神色渐渐收敛。

他故意放慢脚步，耳朵微动，身后三丈外有极轻的脚步声。

“跟了一路，不累么？”范闲突然转身。

一道黑影从假山后闪出，剑光如电直刺范闲咽喉！

范闲侧身避过，袖中匕首滑出，“铮”地架住长剑。

“二皇子麾下谢必安。”黑衣人声音冰冷，“奉命取你性命。”

范闲挑眉：“哦？二皇子为何要杀我？”

“你与太子不和，杀了你，正好让太子与二殿下重归于好。”谢必安剑势一变，如毒蛇吐信直取范闲心口。

两人在狭小院落中腾挪闪转，剑光匕影交错。

范闲故意卖个破绽，谢必安果然中计，被他一个肘击打退三步。

“二皇子若真要杀我，不会选在靖王府，更不会派你这样的……”范闲忽然抓起石桌上的葡萄吃了起来，“三流刺客。”

谢必安眼中怒色一闪，却突然收剑入鞘：“范公子果然机敏！二殿下让我带句话，待他返京之后，醉仙楼一叙。”

说完纵身跃上墙头，转眼消失不见。

“……”

范闲吐出葡萄籽，若有所思。

突然，他耳朵一动，听到不远处树丛中传来细微响动。

“偷听了这么久，不出来见见？”范闲懒洋洋道。

“……”

直到察觉半天没有动静，范闲这才确信没有藏头露尾的了，这才如释重负的迅速离开了这边。

七拐八拐的却是迷路了，竟然来到了世子府厨房这边。

恰好厨房方向传来窸窣声响，他好奇走近，忽然一道鹅黄色身影撞入怀中……

“哎哟！”

范闲下意识扶住对方，低头一看，顿时如遭雷击。

少女手中攥着半只鸡腿，杏眼圆睁，唇上还沾着油光，不是他朝思暮想的“鸡腿姑娘”是谁？

“你...”范闲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林婉儿也愣住了。

她偷偷溜到厨房觅食，没想到会被别人碰到。

当然她也没有认出来此人就是范闲，毕竟上一次天色太黑，林婉儿并没有看清范闲的长相。

想到自己的婚约，她急忙挣脱：“公子认错人了！”

杂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范闲一把将林婉儿拉进旁边杂货间。

狭小空间里，两人呼吸可闻。

“姑娘，你是府上的丫鬟？”范闲压低声音，心跳如鼓。

林婉儿眼珠一转，顺着他的话点头：“嗯？我是新来的，公子是谁？”

“我？”范闲灵机一动，“我是郭保坤公子的书童，平日饱受欺凌……”

他故意露出委屈表情，“那个无才无德的纨绔，方才还在前院与范闲斗诗呢。”

“范闲？”林婉儿眼睛一亮，“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范闲暗自得意：“当然可以，不过……”

他指了指林婉儿手中的鸡腿，“这个……”

林婉儿连忙把鸡腿藏到身后，脸颊绯红：“我、我饿了嘛……”

两人偷偷摸摸来到前厅隐蔽处，范闲指着正在与人交谈的腾梓荆：“看！那个就是范闲。”

林婉儿仔细打量，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说范闲相貌俊秀……”

“那是谣传！”范闲信誓旦旦，“你看他五大三粗的，哪配得上‘俊秀’二字？”

诗会散后，林婉儿匆匆告辞。

范闲望着她的背影，满心欢喜。

而转过街角的林婉儿则下定决心，要亲自去范府提出退婚。

……

千里之外，庆帝行营。

侯公公捧着刚收到的密报，轻手轻脚走进御帐：“陛下，京都传来消息。”

庆帝正在批阅奏折，头也不抬：“念。”

“范闲在诗会上作《登高》一首，满座皆惊。”侯公公展开纸条，清了清嗓子，“‘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笔尖微微一顿，庆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继续。”

“还有……二殿下派谢必安在诗会与范闲私会，似有拉拢之意。”

“啪！”朱笔被重重搁下。

侍立一旁的二皇子李承泽脸色骤变，连忙跪地请罪：“父皇明鉴，儿臣只是……”

“只是什么？”庆帝声音平静得可怕，“朕带你巡视边疆，你倒惦记着京都的勾当？”

一旁的四皇子苏寒见状，连忙打圆场：“父皇，二哥或许只是关心范闲才学……”

“你闭嘴。”庆帝冷冷道，忽然话锋一转看向苏寒问道，“承寒，若你是朕，此事当如何处置？”

李承寒不慌不忙：“回父皇，儿臣以为，二哥爱才心切情有可原。不如让二哥先行回京，正好督促太子哥哥监理朝政。”

帐内一片死寂。

良久，庆帝微微颔首：“承泽，你明日就回京吧。”

二皇子咬牙叩首：“儿臣……遵旨。”

待二皇子退下，庆帝看向侯公公：“太子现在何处？”

“回陛下，在长公主府上。”

“把范闲的诗和谢必安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他。”庆帝重新拿起朱笔，嘴角微扬，“朕倒要看看，朕这几个儿子，能演出一台什么好戏。”

“……”

第二天一早，二皇子李承泽的马车正驶离行营，朝着京都方向绝尘而去。

……

长公主府内，太子李承乾捏碎手中茶杯。

“好一个范闲！好一个二弟！”他俊美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本宫还没出手，他们倒先勾搭上了！”

长公主李云睿轻摇团扇，笑意不达眼底：“太子何必动怒？不过是个私生子……”

“姑姑不懂。”太子冷笑，“父皇让老二提前回京，分明是在警告我。”

“……”

接着太子突然抓住李云睿的手腕，“那件事准备得如何了？”

李云睿抽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北齐使团三日后抵京，庄墨韩亲自带队。”

她红唇微启，“这位文坛泰斗最恨抄袭之徒……”

太子眼中精光暴涨：“妙极！范闲那首诗来得蹊跷，本宫倒要看看，他能‘作’出多少传世佳作！”

……

晨雾未散，庆帝行营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四皇子李承寒被紧急召见，连礼服都未来得及更换，只着一身靛青色便装便匆匆赶来。

“儿臣参见父皇。”李承寒单膝跪地，额头沁出细密汗珠。

他昨夜研读边关军报到深夜，此刻眼中还带着血丝。

庆帝背对着他，正在观摩一幅巨大的军事沙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