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州港的晨雾还未散尽，范闲站在杂货铺后院，看着五竹如常擦拭着那柄铁钎。

铁器与棉布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过去十年的每一个清晨。

“五竹叔，我要去京都了。”范闲轻声道。

五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的冷冷回应：“我跟你去。”

范闲无奈的摇头，也不知是为接下来的前途命运，还是眼前这个五竹叔的冷酷无情。

只见范闲从自己怀中掏出一本手札说道：“这些年我记录了你所有的习惯，比如下雨天会不自觉地转向西南；听到‘轻眉’这两个字时会手指会微颤；还有去年腊月初七，你对着月亮站了整整一夜。”

五竹终于停下动作，黑布下的眼睛似乎穿透了时空。

接着范闲合上手札再次看向五竹叔说道，“我想说的是，你不必再为谁而活，该为自己活了。”

“为自己而活？”

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拂过院角那株老梅，五竹静立如雕塑。

良久，他转身进屋，拖出一个尘封的乌木箱子。

“小姐留下的。”五竹机械的声音罕见地出现波动，“我想打开它。”

范闲蹲下身检查，箱子通体无缝，材质非金非木，敲击发出沉闷的嗡鸣。

他尝试了所有方法，包括滴血、真气灌注、甚至念出现代密码，箱子都是纹丝不动。

“需要钥匙。”五竹说，“在京都。”

范闲起身拍拍衣摆：“那我们在京都碰头。你去找钥匙，我去查真相。这次，是为你自己。”

五竹点头，黑布在风中微微飘动。

范闲突然想起什么，从腰间解下个小皮囊：“给你的临别礼物。”

五竹打开，里面是十二把精钢小刀，形制怪异。

这是范闲按现代手术器械打造的。

“记得帮我试刀。”范闲笑着转身，背影融进晨雾里。

马车摇摇晃晃行进在官道上，范闲正翻看澹州地方志，车帘突然掀起，钻进来个灰衣小厮。

“滕梓荆？”范闲挑眉，“你这是……”

“监察院四处滕梓荆，见过提司大人。”滕梓荆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奉费老之命暗中护送。”

范闲合上书：“红甲骑士还不够护送？”

“提司大人可知此行真正目的？”滕梓荆压低声音，“是去成亲的。”

范闲一口茶水喷出：“什么？”

“林宰相的千金，林婉儿。”滕梓荆扳着手指，“据说有肺痨，活不过二十。陛下指婚，明显是要……”

范闲眯起眼：“要我当鳏夫？有意思。”

“另外我也想隐藏在你的身边，然后查出来这一次暗杀的真相。”

“英雄所见略同。”

正说着，马车外传来嘈杂声。

滕梓荆掀帘一看，脸色顿变：“监察院的商队！”

他迅速缩回车内，“是送言冰云去北齐的。”

范闲心中一动，借着如厕之名溜出车队。

在树林深处，费介正蹲在溪边洗着手上的血迹。

“老师。”范闲轻声唤道。

费介头也不回：“就知道你小子会跟来。”

他甩甩手上的水珠，“言冰云的事，听说了？”

范闲点头：“因为我那块提司腰牌？”

费介满脸冷笑的解释说道，“言若海教子无方，四处的人敢对提司下手，总得付出代价。不过院长这招够狠，让言冰云去接手北齐谍网，等于是送羊入虎口。”

溪水潺潺，范闲突然问：“老师为何帮我？”

费介转过身，猥琐的脸上罕见地严肃：“因为你小子……”

他伸手想拍范闲的头，中途却变成整理衣领的动作，“……送的羊肠手套很好用。”

“谢谢师傅。”

“臭小子，滚吧！”

……

京都城门巍峨如山，范闲正感慨这古代都市的繁华，忽见个圆脸官员小跑过来，袍角翻飞如蝴蝶。

“这位可是澹州来的范公子？下官监察院文书王启年，久仰公子大名！”

范闲挑眉：“王大人有何指教？”

王启年从袖中抽卷轴：“京都险恶，下官特制此‘贵人避祸图’，标注了各派势力范围……”

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只要二两银子。”

范闲瞥见滕梓荆在远处使眼色，心领神会：“好说。”

爽快付钱后，王启年乐呵呵地走了。

“那是院里有名的骗子。”滕梓荆溜回来低声道，“不过现在全城眼线都盯着你买地图的事，没人注意我混进城了。”

“无妨！我倒是感觉此人很有意思。”

车队继续前行，范闲掀帘观赏街景。

忽然，他鼻翼微动，空气中飘着劣质脂粉与蒙汗药混合的味道。

前方巷口，几个衣衫不整的女子正朝这边张望。

“不好！有诈。”范闲刚要提醒，车队却突然停下。

一个憨厚车夫替换了原来的护卫：“范公子，小的送您回府。”

马车拐入小巷，完美避开那片危险区域。

范闲听见巷内传来几声闷哼，随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阁下是？”范闲试探道。

车夫头也不回：“小人物，不值一提。”

马车却偏离了范府方向，朝城西驶去。

马车最终停在一座古朴神庙前。

车夫搓着手：“公子稍候，小的内急……”

话音未落人已溜走。

范闲眯眼打量着眼前的这座诡异神庙，飞檐斗拱间藏着崭新的机关暗器，看似松散的守卫实则形成严密阵法。

当他他刚踏上台阶，一名冷面侍卫横刀拦住。

“闲人止步。”

范闲拱手：“路过宝地，想进炷香。”

侍卫面无表情，突然一掌拍来。

范闲侧身避过，反手格挡，两人对了一招各自后退。

侍卫眼中闪过诧异，突然收刀侧身：“主人允你进偏殿。”

偏殿光线昏暗，香炉青烟袅袅。

范闲刚踏入，就听见个清朗声音：

“范公子对机关术也有研究？”

阴影处走出个锦衣少年，面容俊秀却自带威严，腰间玉佩显示着皇室身份。

范闲心头剧震，这张脸他从未见过，但是总有一种被震慑灵魂的畏惧感。

但更让他震惊的是，殿角桌上赫然摆着个精巧的沙盘，上面用细沙堆出的竟然是太阳系模型！

“兄台谬赞。”范闲强自镇定，“只是略懂皮毛。”

李承寒走到沙盘前，随手拨动代表地球的小球：“有人说我们住在一个球上，日夜不停地转，范公子信么？”

范闲心跳加速，意识到这是试探！

所以他假装思索了一会说道：“兄台的问题太过于高深了！恕在下才疏学浅无法回答。”

“有意思。”李承寒轻笑，突然换了个话题，“听闻范公子诗才无双，可能以‘明月’为题赋诗一首？”

范闲知道对方在引他背唐诗，故意作出苦思状，最后磕磕绊绊吟了首自创的蹩脚诗。

李承寒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恢复皇子气度：“范公子初到京都，相见便是有缘，特意为你备了份薄礼。”

他击掌两下，侍从捧上个锦盒。

盒中是块温润玉佩，雕着精细的几何图案。

范闲接过时手指微颤，这图案分明是斐波那契数列！

“多谢兄台。”范闲深揖到底，掩饰眼中惊骇。

“范公子可知为何请你来此？”李承寒把玩着沙盘中的木星模型。

范闲佯装茫然：“莫非与指婚有关？”

“林婉儿是个好姑娘。”李承寒突然道，“可惜命运多舛！希望你好好的待她。”

范闲心头一凛：“兄台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林婉儿跟着我会更好！可惜你我皆不可掌握自己的命运。”

“呃？敢问这位兄台尊姓大名？”

此时殿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李承寒迅速离开：“他日有缘再见！你必定会知道我的姓名。”

“哼！故弄玄虚。”

此时一名冷面侍卫的刀鞘指向左侧廊道，“偏殿在这边。”

范闲注意到对方握刀的手势异常古怪，拇指压在刀镡上，这是随时可以出鞘的备战姿态。

“神庙供奉的是哪位神明？”范闲故作随意地问。

“哼！”侍卫眉头一皱，好似不想回答这个愚蠢的问题。

“……”见范闲一脸茫然，

侍卫眼中闪过一丝轻蔑：“连神庙起源都不知？”

他指着院中石碑，“千年之前，四位大宗师降服巨兽，传授文字礼法……”

“哦，创世神话。”范闲点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又一个宗教统治思想的典型案例。

接着他便是朝偏殿走去，后背却绷得笔直，院中十二名持刀侍卫站的位置，恰好封锁了所有逃生路线。

偏殿内光线昏暗，墙上壁画已经褪色，依稀可见四个戴面具的人形降服各种怪兽的场景。

供桌上摆着新鲜水果，范闲随手拿起个梨子咬了一口。

“要是真有神明……”他嚼着梨子含糊不清地嘟囔，“派个使者告诉我为啥被弄到这鬼地方……”

“咔嚓”一声，供桌下突然传来细微响动。

范闲浑身一僵，梨子“啪嗒”掉在地上。

他缓缓弯腰，掀开绣着神兽图案的桌布……

一双亮若星辰的眼睛正惊恐地望着他。

桌下蹲着个鹅黄衫子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粉腮上还沾着一点油渍。

她手里抓着半只鸡腿，嘴角挂着肉屑，活像只受惊的小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