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府东苑的灯还亮着。

蓬莱正在换药，宁遇春半坐在榻边，里衣垂在臂弯，听见安阳进来，便伸手去穿。她把手炉放到桌上，让他先别动。

“换完再说。”

蓬莱缠好护带，慢慢把衣料从伤处抚平。宁遇春起身让母亲坐，她却把他按回原位，自己拉了只矮凳，坐在他面前。

“陛下给了三日，让你出京静养。”

宁遇春把腰带搭在膝上，等她往下说。

安阳望着刚换过的伤布，话出口时声音比在宫里低：“无诏不得返京。旨意明日来。”

窗外的风推了一下半掩的窗，宁遇春伸手够不到，蓬莱过去扣紧。回过身，见母子两人仍坐在原处，便静静退到外间。

“母亲同我去吗？”宁遇春问。

安阳张了张口，原先想说的话都收住了。

“会。”

宁遇春将腰带收好，终于让背靠上软枕：“那我明日叫人收东西。”

安阳把放在桌上的手炉揭开，塞进他手里。里面的炭已经凉了，她一摸便要拿走，宁遇春却先按住炉盖。

“蓬莱，”他朝外间叫了一声，“添些炭。给母亲。”

次日一早，小厮从门房一路跑到松鹤堂，站在廊下便喊：“老太君，宫里来人了！叫世子到前厅接旨，要他出京静养！”

“还真来赶人了？”老太君的声音先从屋里传出来。

周嬷嬷刚挑起帘，她已拄着拐杖跨过门槛，“人背上的伤还没合口呢，他倒急着赶人！”

“老太君，您慢些。”周嬷嬷抱着披风追上来。

“用得着时往宫里叫，用完便往城外赶，他拿春哥儿当什么了！”她让周嬷嬷搭上披风，拐杖往廊砖上一点，“走，去前厅，我也听听。”

宁遇春接旨起身，衣摆擦过地上的蒲团。宁崇礼伸手扶了他一把，等宫中来人告辞，才将那道旨意接过去，卷好放进匣里。

“别庄的路平，明日走也来得及。”他说。

“你倒安排得明白。”老太君一杖敲在砖上，“备车，我进宫！”

管事刚退到门边，闻声又停住。宁崇礼示意他先去送客，自己挡在老太君面前：“您进宫做什么？”

“问皇帝还有没有良心。若是没了，我给他送一点！”

“您送的是良心，还是拐杖？”

老太君把杖头往他脚边一顿，宁崇礼连忙让了半步。她气得胸口起伏，却没再往外走，转头指着宁遇春：“你回房，别在这里站着。他要你养伤，你就养。气也不许替他生。”

宁遇春应下，退出正厅才低头笑了一下。安阳跟在后头，将披风往他肩上拉严：“你祖母是真想去，你还笑。”

“爹拦得住。”

“他今日最好都拦得住。”

安阳往书房去，正赶上宁崇礼把地契与管事名单分开。京外几处别业，他只抽了离城不远、路也好走的那一处，旁边另画着简图，连卧房避风的一侧和药炉的位置都点了出来。

她将图拿起：“你早猜到会这样？”

“没有。你一进宫，我便让人备车。用不上，再卸下来。”宁崇礼把管事名单递给她，“路上的事，你定。京里的事，我守着。”

安阳一肚子的火忽然没了去处。她把名单翻到末页，逐个认过名字，又问东偏屋的窗是否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