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两个女儿(2 / 2)半盏桃枝
秦映雪根本不信,自己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
确定纪小柔除了手腕擦伤和左脚旧伤,没有别的新伤,这才真正坐下来。方才一路冲得恨不得把门拆了,坐稳以后却半晌没出声。
纪小柔低头把药布重新绕好:“娘。”
秦映雪应了一声,再开口时嗓子已经有些哑:“以后再敢让人从我眼前带走……”
纪小柔等着她骂,秦映雪却没说完,直接把人抱进怀里。
纪小柔鼻子一酸,也抱住了她。
“我也不想。”
山寨外那一晚,秦映雪早已经等得失了耐性。
约定的半个时辰还没到,她便几次提刀要往山上闯,最后是素秋从后面死死抱住她,才没真让人冲进去。
后来王庭军突然压上黑风寨,她还当又来了一拨抢人的,抄起兵器便迎了上去。
对面解释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完,人已经被王庭兵连刀带人一起扣下。直到有人告诉她纪小柔活着,她才肯跟着走。
此刻人真正抱在怀里,那口憋了一夜的气才像终于落下去。
秦映雪抱了片刻,又松开纪小柔,低头去检查她腕上的伤。纪小柔也没催,她知道母亲现在必须摸得到她、看得到她,心里才能踏实。
过了一会儿,纪慕白、素秋、阿青和阿七也被带了进来。
纪慕白跨过门槛,先把妹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定还能坐、还能顶嘴,才靠到桌边:“这回知道怕了?”
纪小柔抬头:“哥。”
“行了。”
纪慕白识趣收声。
阿青右肩重新包过。阿七没有往前挤,只站在她侧后方,腕上那截从山路捡回来的黑布还没解下来。
素秋把纪小柔床边的药碗端走,问得最实际:“晚上还得喝?”
“应该要。”
“我去问什么时候熬。”
她刚转身,外头又响起通报:“璃华殿下到。”
秦映雪正替纪小柔叠披风。
门帘掀开,璃华走进来,外头罩着一件浅灰色斗篷。屋里炭火足,她随手解下斗篷,到了椅边,又将右边袖口往腕上收了一截。
秦映雪手里的披风滑了下去,一角拖到地上,她却没发现。纪小柔原本伸手要接,动作到了半途也停住了。
她第一次见璃华时,总觉得这姑娘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现在终于找到了——
秦映雪每回准备做事,也嫌袖子碍手。揉面、切菜、上药,甚至提刀前,都会下意识往上收那么一下。
璃华已经走到椅边,却没有坐。她也发现秦映雪正盯着自己。两个人隔着几步站着。
秦映雪平日里从没有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
女儿受伤就上药,饿了就张罗吃的,有人欺负上门便操刀。可这一回,她连落在地上的披风都忘了捡。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你多大?”
璃华显然没料到第一句是这个:“十九。”秦映雪喉咙动了动:“生辰呢?”璃华报了月份,和纪小柔不是同一日,却同在景和十七年冬。
秦映雪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动了一下。璃华问:“你是谁?”
“我是纪小柔的娘。”
秦映雪几乎没有停。
纪小柔原本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璃华也怔了片刻:“我知道你是纪家夫人。”秦映雪这才接着道:“景和十七年冬,我也在普安寺生过一个女儿。”
璃华没有坐下,追问道:“你也在普安寺?”秦映雪点头:“那一夜不止小柔现在查到的苏氏,还有我。”
“两个孩子后来都换过襁褓?”
“原本一个青布,一个白绫。为了躲追兵,后来都换成了寺里的旧灰布。”
璃华撑住桌沿:“那你抱走孩子的时候……”后半句话像忽然说不下去了。秦映雪知道她想问什么,自己接了下去:“我没认出来。”
璃华指节慢慢收紧。
秦映雪继续道:“那晚起火,外头又有人追。孩子才刚生下来,我只来得及看过几眼。等重新抱到我手里,襁褓早已经换了。”
璃华盯着她:“那另一个女人后来去了哪里?”
“火里人全散了。”
“另一个孩子呢?”
秦映雪声音低了些:“这些年,我一直以为小柔就是我生下来的那个。”
璃华安静了下来。
过了片刻,她又问了一次,声音比刚才轻很多:“所以直到现在,你也不能确定,当年真正抱走的是谁?”
秦映雪只道:“不能。”
璃华扶着桌沿,很久没松手。
秦映雪却像被什么推了一下,下意识朝她迈出一步。
只一步,走出去以后,她自己先停住。
她望着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姑娘,手已经抬起来一点,又慢慢收了回去。
若是纪小柔,她早就把人按住检查一遍,可现在,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碰。
纪小柔坐在床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胸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另一边,纪慕白脸上的散漫也早没了。
屋里没有人知道该接什么。
璃华终于松开桌沿。
她低头看见自己指尖压出的白痕,停了一会儿,才重新抬起脸。
“那我呢?”
这一句很轻。
却没人答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