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复书列过断前路,一纸批文绝科途(1 / 2)白泽水君
“反正——”
他醉眼朦胧地打了个酒嗝,忽然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恶狠狠的不平。
“反正那帮当官的,一个比一个会装。”
“今日说你行,明日说你不行。”
“若哪天皇上瞧不上,不也一样完蛋……”
这话一出口,屋里几个原本装笑的人,眼神都变了。
够了。
已经够了。
再往下,就真不是断前程那么简单,是要连命都搭进去。
所以有人立刻起身。
“陆兄喝多了。”
“快扶他去歇歇。”
外头的布置也就紧跟着动了。
第二日一早,一纸匿名揭帖便递到了提学衙门。
揭的不是别的。
正是“童生陆耀祖,年少狎妓,品行不端,醉后失言,有辱斯文”。
学政最忌什么?
最忌考生品行不端。
因为童试不止考文章,也看德行。
尤其府试、院试这一路,最讲“修身齐家”四个字。
你文章再能写,若人先烂了,在主考和学政眼里,就是根子坏了。
所以提学衙门一接到这封揭帖,先是半信半疑。
可再一查,竟真有人亲眼见了陆耀祖在花巷买醉。
甚至连陪他的人、去的楼子、喝酒时说过的话,都能大致对上。
于是第一道处置很快下来。
陆耀祖,三年内不得再应府试。
这个消息一传出来,府城里立刻炸了。
“三年?”
“这么重?”
“那说明事情八成是真的。”
“十来岁的孩子,竟然逛花巷?”
“还敢喝酒?”
“陆家不是一直吹他是读书苗子么,这苗子歪得也太快了。”
消息传到书院时,陆耀祖人都懵了。
他酒醒之后,其实就已经隐约害怕了。
可他总觉得,这点事顶多被先生骂一顿,再不济被家里打一顿。
谁能想到,竟直接惊动了学政。
而且一上来,就是卡三年。
三年。
这对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最好的那一口少年气会被生生拖过去。
意味着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继续读、继续考”一下就全乱了。
更意味着,陆家会疯。
陆耀祖在书院里吓得脸都白了。
第一个反应不是悔。
是怕。
“怎么办?”
“这可怎么办?”
“我四叔要是知道……”
顾闻洲安排的人这时候却反而退后了。
因为头一刀已经下去。
接下来,该补第二刀了。
这时候,顾闻洲才把消息原原本本送到陆丹青手里。
两人约在纸铺后头。
顾闻洲把事情说完,眼里都带着亮。
“成了。”
“本来只是想卡他三年,没想到他自己喝高了,竟胡咧咧出那么些话。”
“这可是天赐的尾巴。”
陆丹青坐在木凳上,手里还捏着一支没搁下的笔。
听完之后,表情却没太大变化。
只是眼神更冷了些。
“那些话,有人能作证?”
顾闻洲点头。
“有。”
“当时同桌的、酒肆里的、花楼里伺候的,都能拼出个大概。”
“虽未必人人都敢站出来,可只要学政愿意查,足够查到。”
陆丹青沉默片刻。
她很清楚。
三年不得再考,已经很重。
但还不够。
还不够把陆耀祖彻底摁死。
只要人没死透,陆光宗就总还会想法子把他往回拽。
所以这时候,不能心软。
她抬起头。
“我要写一封信。”
顾闻洲立刻坐直了。
“给学政?”
“对。”
“不是告他狎妓。”
“是把他酒后那些大不敬的话,一条条理出来。”
“不用添油加醋。”
“只要按实情写。”
顾闻洲眼皮一跳。
“你这一封信下去,他就不是三年不能考的问题了。”
陆丹青平静道。
“我要的,本来也不是拖他三年。”
“我要的是,断他这辈子的读书路。”
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连铺子前头翻账本的声音都仿佛远了。
顾闻洲看着她,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陆耀祖若只是荒唐,或许还有回头路。
可他偏偏自己喝迷了心,说了不该说的话。
那就怪不得别人拿来做刀。
陆丹青提笔写信时,字一笔一画都极稳。
她没直接署自己名字。
也没把事情写得像泼脏水。
她只站在一个“忧心童生风气、恐污贡院清名”的角度,把陆耀祖落榜后狎妓、饮酒、酒后狂言、轻慢考官、出言犯上的事一一列清。
写到最后,她停了停,才落下最后一句。
“如此童生,若仍容其再试,恐伤科名清白,亦伤后学之心。”
顾闻洲站在旁边,忍不住咂舌。
“你这信送过去,学政若本来只想压一压,看完也得火。”
陆丹青吹干墨迹,折好信。
“那就让他火。”
这封信没有经陆丹青的手亲自送。
依旧是顾闻洲家里的路子,借另一道关系递进提学衙门。
不显山。
不露水。
可学政那边一看,果然勃然大怒。
前头“狎妓买醉”已经够伤风纪。
后头这些“失言”,更是踩了读书人最不该踩的线。
年少轻狂,不是免罪金牌。
尤其是对一个本就在考途上的童生来说,口无遮拦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荒唐,是坏。
是根子坏。
学政连着摔了两回茶盏。
“不知敬畏!”
“不知廉耻!”
“这样的人,也配进贡院?”
“也配再言科举?”
结果很快便下来了。
比府城里所有人猜的都重。
陆耀祖,永世不得再入科场。
一纸文书盖下来,像闷雷砸在广信府上空。
府城先是静了一瞬。
然后彻底炸开。
“永世不得科举?”
“这得说了多犯忌讳的话!”
“不是说只是逛了花巷吗?”
“花巷只是由头,真正要命的是酒后狂言!”
“完了,这回真完了。”
“陆家那个大孙子,这辈子算是废了。”
消息一路从府城往下传。
传到兴安县。
传到葛源乡。
传到陆家时,陆大牛正蹲在院门口抽旱烟。
赵氏翠花在灶房门口骂鸡。
王小娥则刚把给陆耀祖留的鸡蛋羹端出来。
来报信的是个跑得一头汗的小子。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劈了进来。
“不好了!”
“耀祖出大事了!”
陆家人全愣住了。
赵氏翠花第一个骂。
“嚷什么丧!”
“我大孙子好好的,能出什么事!”
那小子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学政那边……学政那边下了文!”
“说耀祖少爷狎妓买醉、酒后失言、德行败坏……”
“永世不得科举了!”
“什么?!”
王小娥手里那碗鸡蛋羹啪地一下砸在地上。
蛋羹连着瓷碗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