麝月踏进衔珠府的那一刻，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三分。

说不出是什么缘故，仿佛那门槛内外是两重天地。

外头还是京城九月末的燥气，风里带着街市上的尘土与吆喝声。

一迈过这道门，风也轻了，云也淡了，扑在脸上只余下草木的清润。

难怪那些下人们都奔着衔珠府跑啊，果真是仙境一样。

之前也没有太多机会过来，偶尔有一两次过来，那个时候变化还没这么大呢。

这回跟着鸳鸯过来，心情多少是有些忐忑，不过现在一下子就好了许多。

她手里攥着那只布包袱，里头不过几件换洗衣裳、一方铜镜、两支素银簪子。

以前在宝玉的院子里，丫鬟们私下也爱赌些东西，麝月也参与其中，所以没攒下多少钱来。

哦，还有过来传信的秋纹和碧痕，给她送的两方帕子，既是心意，也是请求。

“姐姐，若是在那边过得好了，可莫忘了提携妹妹。“

两人当时这么说着，语气也有些酸酸的羡慕。

麝月想到这里，不由得嘴角一挑，又很快压了下去。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好像是听宝玉这么念的吧？

反正她觉得这一次被赶出来倒也不是坏事，至少她是有机会到衔珠府来嘛。

谁又不想攀个高枝呢？

能混到宝玉房中当大丫鬟的，谁没几分心思。

不去想什么当太太，但也想着当个姨娘吧。

晴雯那张脸生得实在太好，又是那般眉眼，任谁见了都要多看两眼。

她虽也端正清秀，可与晴雯那等颜色站在一处，便像是月晕旁边的云，黯淡得叫人记不住。

如今倒是因祸得福了，什么气也没了。

反而因为同出一处，还拉着旁边晴雯一同行进呢。

引路的婆子是个面善的，穿得体面，脸上带着笑。

鸳鸯一问，才发现原来竟是香菱的母亲封氏。

几人素知香菱在这边的受宠程度，态度不由更好几分。

封氏一边领着他们往里走着，一边安慰：“几位姑娘是头一回来咱们府上罢？

也别拘束，咱们大爷最是随和不过的，京中谁不知晓。”

晴雯麝月等人连连点头，心中也安稳许多。

封氏又对着鸳鸯说道：“元春姨娘特意交代了，说鸳鸯姑娘是稳妥人，也劳驾几分。

叫先带到登仙楼去见见几位姨娘，看往她们哪处安置合适。”

鸳鸯连忙谦逊笑道，连称不敢，又带三人往里走去。

而麝月心里暗暗记下“元春姨娘”四个字。

她自然知道元春是谁。

荣府的大小姐，曾经的凤藻宫尚书，后来被皇后指给贾苮做妾。

在荣府时，在怡红院里伺候的时候，也见识过几次，只觉那位大小姐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子宫里带出来的气度，与寻常内宅女子大不相同。

没想到她在这衔珠府里，也颇受下人尊敬，即便是姨娘，那也可比荣府的那些姨娘有面子多了。

穿廊过门，越过小径，来到登仙楼前，连鸳鸯在内，几个新来丫鬟都不由得脚步一顿。

封氏笑眯眯的看着也觉自豪，并不打扰。

家中下人自然发现了府上的神异，归功于自家大爷，看别人脸上惊讶也是一种享受。

麝月更是有些惊叹。

她在大观园住了这些年，也算见过世面的吧。

大观园的亭台楼阁、花木山石，哪一处不是精雕细琢？

可眼前这座园子，这座登仙楼，竟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同。

不在形制，而在气韵。

园中花木扶疏，明明已是九月末，百花茂盛，争奇斗艳，竟是违反季节，开得比别处繁盛。

廊下的青砖润泽如洗，檐角藤萝，墙上爬虎绿如油。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只觉得胸肺间那股积了多日的浊气，尽皆涤荡，神清气爽。

这可比刚出大门的时候更加清晰可感。

“这园子，这登仙楼，这......”

麝月有些结巴了，一时间竟忘了规矩。

其他人自然也是惊讶，只是还稍显沉稳，封氏满脸自得，笑着也不怪麝月的惊讶。

“姑娘也觉得奇了罢？哈哈！

咱们府上的花木，比别处长得好些，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许是沾了大爷修行的光呢。

近些时间来，咱们这些上了年岁的，都觉得胳膊肘轻快许多。”

麝月顿时更觉这真是神仙府邸，自己能够进来真是三生有幸

登仙楼建在前后院的交界处，绕到后面来时，一眼便能看见，它可以隔绝前后，而且又显气派。

嗯，顺带感谢荣府当时翻修资金~

如今也是，三层飞檐，四面回廊。

站在廊下，前后通透，左右闻达，恍惚间，麝月真如来到仙境。

迷迷瞪瞪的跟随脚步来到楼中，门开而进，便能听到说笑声。

“......三姐儿那针线活，我看还是算了吧。上回绣的那只鸳鸯，硬是给绣成了两只鸭子在打架！”

“大姐你又笑我！我那不是头一回么？再说了，鸳鸯不是鸭子吗？”

“头一回？这都第三回了罢？我看你还是去多经管些戏子吧，上回大爷教她们的曲儿，我听着就挺有意思的。”

笑声像一串银铃滚过来，听得旁人也心情好了几分。

麝月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垂手等着。

鸳鸯则是跟封氏进去请安，并且说明来事。

片刻后，里头走出来一个妇人，身量丰腴，像是熟透了的水蜜桃，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成熟女人韵味。

一见外面候着的三人，便笑道：“进了咱们府，以后都是一家人了，这么身份僵硬做什么？进来坐吧，站在外面像什么话。”

麝月自然认得她。

尤氏！

从前宁国府的珍大奶奶，如今也在衔珠府里住着。

嗯，听说蓉哥儿和蔷哥儿也在祠堂那边住着，日子过得舒坦。

这......苮大爷果然知恩图报，还照顾着珍大老爷的妻子呢。

旁边晴雯和柳五儿行礼，麝月回神，也连忙屈膝行礼：“奴婢见过尤大姨娘。”

尤氏一摆手，面上虽然否认，但心中却吃了蜜似的高兴：“什么姨娘不姨娘的，这府上只有尤二姨娘跟尤三姨娘。走，先进去认认人。”

到底是这句话说得尤氏心头舒爽，也就拉了麝月一把。

麝月跟着她进了门。

楼中陈设雅致，靠窗摆着一张花梨木大案，案上散着几卷书、一碟新剥的莲子。

而在稍里一点，还有方桌陈设，上面似乎有推倒的牌局，白玉一般的方块块在里面倒着，偶尔有光照过，很是夺目。

另有几个妇人或坐或站，见人进来，都抬眼打量了几眼，随即又和鸳鸯说笑。

之所以同样都是丫鬟，鸳鸯这么受重视，自然是因为她是贾母在外行走的脸面。

宗法之礼不可废，也就给贾母几分面子，尊重尊重。

尤氏被刚才那一声尤大姨娘叫的心情好，乐得一一引见。

“这是尤二姨娘，这是秦姨娘，这是元春姨娘，你已经见过了。

那边那个躲懒不出声的是三姨娘，她怕生。”

麝月一一见礼，晴雯和五儿也是各自看去。

麝月听着一连串的姨娘，觉得自己未来好像又有目标了。

大爷应该不介意多一个吧？

她的目光在元春面上停了一瞬。

元春今日穿了一件俏红色薄衫，正坐在窗边翻一卷书，见她看过来便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神色温和，并没端什么架子。

兼之尤氏那么热情，麝月越发觉得传言说的果真不假，衔珠府果然人情味浓厚，上下温馨。

鸳鸯和尤二姐聊着，晴雯和五儿也是，小心坐在一旁不敢出声，只等最后发落。

尤氏也没全管，只拉着麝月在绣墩上坐下：“麝月姑娘在怡红院时，是管什么的？”

“不敢称姑娘！回姨娘的话，奴婢平日里什么都能帮上一点，袭人姐姐不在屋里的时候，我就帮她看顾着院子和二爷......”

“哦？原来还是个全能的小管家，这可是捡到了个宝贝啊。”尤氏笑着大声夸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