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有事胜长生,缘法在自身(1 / 2)善解人颐
“老先生这些年在何处落脚?怎的到了京城?”
贾苮尽管知道甄士隐的情况,但还是好奇他为什么会被放归。
毕竟当时被跛足道人带走,应该是跟着一起修仙去了才对。
甄士隐的神色微微一滞,随即垂下眼帘,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嘲:“说来话长。
当年家道中落,妻离子散,小老儿心灰意冷,便随着一位游方道人四处漂泊。
那些年走过许多地方,也见过许多人和事,却浑浑噩噩,不知时日几何。
直到前些日子,那道人忽然说了一句‘你尘缘未尽’,便把我留在了京城。”
他说到这里,面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起初我也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只当他又要耍什么玄机。
况且当时心思茫茫,也没有什么思虑,只听他吩咐行事。
可没两日,他们两人便入了京城,我随即跟随在他们身后一路过来。
在宁荣街上看见了衔珠府的门楼......
当时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在这门后呼唤着小老儿,便不由自主地在街角坐了下来。
只是当时浑浑噩噩,都是下意识的行为,坐在那里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贾苮心中微微一动。
甄士隐口中所说那游方道人,大约就是白天在街角消失的两位之一。
虽是佛道二人都来了,但这话里头应该指向的是跛足道人。
“老先生可还记得那道人长什么模样?”贾苮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
俗世中人不一定能够找得到他们,毕竟他们仿佛像行走在另外一个层面,但多一点具体样貌,万一以后遇上了也好认得出来。
甄士隐回忆了一会儿,道:“那道人约莫五十岁上下,跛了一只脚,背着一个旧褡裢,手里常拄着一根竹杖。
说话不多,却句句都在点子上。
他有时会自言自语地念几句歌谣,什么‘世人都晓神仙好’,什么‘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不怕见笑,小老儿听了之后颇感真意,时常在嘴里念叨。”
贾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接话,心里却已经有了数。
不就是《好了歌》嘛。
果然是那一僧一道。
可惜这一次他们依旧是避着自己,没能见到。
他们将甄士隐带到京城,又特意让他落在衔珠府附近,显然是进行着什么考验,比如了断尘缘。
这般说法在诸多故事当中都有所体现。
大多都是半路被神仙看中,然后接去修仙。
只不过这一类有许多都要求断绝红尘的联系,这样才能一心一意地修行。
只是他们没想到,贾苮会直接把甄士隐接进府来,还让香菱母女与他团聚。
更没想到,甄士隐对于家人比对修行更加重视。
毕竟归根结底,甄士隐是因为妻离子散所以才疯癫,然后才接触修行。
如果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生的话,或者都是圆满结局的话,甄士隐又如何会跟着佛道二人组离开呢?
想来是那佛道二人组小瞧了甄士隐对于亲人的重视吧。
心中这般猜测了一番,也不知道对不对。
贾苮放下茶盏,面上依旧和气:“老先生既然已经到了府上,和家人团聚,往后可有什么打算?”
甄士隐沉默了片刻。
他目光落在香菱身上,又落在封氏那张因多年操劳而略显苍老的脸上。
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郑重的意味:“小老儿漂泊半生,愧对妻女,如今既然老天爷开恩,叫我们一家团聚,我便再也不走了。
那游方道士虽然也说过修行可获长生、逍遥自在。
但是若不能陪着妻子儿女,这仙不修也罢!
只是这个......这个......”
他顿了顿,面上露出一丝难色,也有一些羞愧:“只是我如今身无长物,又无田产家业,若留在京城,只怕反倒拖累她们母女。”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极深的愧疚与无奈。
当年一把火可是把他们家都给烧没了,现在回去,早就已经没了他们的地。
贾苮听了,自然也是知道他的难处。
堂堂一个大男人,而且几十岁了,能够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这些话来,足见他改过的心思。
便朗声道:“老先生这话就见外了。
香菱是我的人,她的家人便是我的家人。
老先生若不嫌弃,便先在府中住下,也好教她们母女多尽些孝心。”
甄士隐连忙推辞:“这如何使得!我一个外人,怎好平白叨扰真人......”
“如何是外人?”贾苮笑着打断他。
他发家时间短,缺少底蕴。
光是钱跟宅子可体现不出什么,其他方方面面都得跟上才行。
人才难得。
之前还给皇帝说过一句,想要挖走荆苛来着,那流程现在都还没走完,也不知道皇帝是在搞些什么幺蛾子。
面前的甄士隐虽然年龄大,但却更加沉稳,而且以前又是大家顶梁柱,自然也是有几分能耐。
尽管想着让贾芸当管家,但他到底还年轻,缺少历练。
尤氏如今面对越来越多上门的人,更不好出面。
正缺一个经验老道,镇得住场子的人。
甄士隐就很不错。
反正管家又不一定只能一个。
贾苮认真地说道:“老先生若是觉得过意不去,便替我管管府里那些杂事也好。
我府上人手不多,正缺个有识文断字的人替我料理些账册书信。
老先生若肯屈就,便算是一桩两全其美的事。”
甄士隐怔了怔,眼眶微微泛红,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更何况还是甄士隐这样的情况。
香菱在一旁轻声唤了一句:“父亲......大爷人好,你就莫要推辞了。”
甄士隐终于没忍住,抬手用袖子掩了掩眼角,声音低哑:“真人恩德,小老儿......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今后必定尽心竭力,肝脑涂地。”
贾苮爽朗笑道:“老先生说这话就见外了。往后便当这里是自己家一样,不必拘束。”
封氏在旁已是泪光涟涟,却硬撑着笑容,拉着香菱的手,朝贾苮深深鞠了一躬。
他们一家子可谓是受尽了贾苮恩惠。
一直漂泊被人拐卖的女儿,如今有了一个安定的家,虽说是通房丫头,但见这宠爱的劲儿,以后少不得也是一个姨娘妾室位份。
而封氏则是逃离了压榨她的娘家,现在还能守着女儿生活。
更让她们激动的是,如今甄士隐也回来了。
一家三口团聚,没有天各一方,没有让人见之叹息的悲剧。
这一切都很美好!
贾苮更是觉得满意,这不就是自己追求的吗?
茜雪吩咐的后厨很快就将饭菜端了上来。
之前看着马道婆在那里吃的畅快,现在闹了大半天,还确实有点饿了。
也没有再请其他人,这一顿饭,虽然人不多却热闹温馨。
推杯换盏间,倒更像是一场迟到了多年的家宴。
而贾苮没有注意到的是。
在衔珠府外,隔了几条街的不起眼的窄巷里。
一个跛足道人正拄着竹杖,手里拿着一面铜镜,上面显现着甄士隐的情况。
他可不敢直接照看贾苮,定然会被其察觉,就像之前那样,得亏他们走得快,不然就要打个照面了。
所以只能用这面探查的镜子,观察甄士隐,从侧面观看贾苮情况了。
他身旁站着一个癞头和尚,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看了看衔珠府的方向,眼中顿时见到,祥云环绕,金光璀璨,正是大富大贵,气运鼎盛之兆。
至于隔壁的荣府,自然是光芒暗淡了,甚至还有零零散散的光芒往隔壁衔珠府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