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23章 庭中责难定,庵中欲避世(2 / 2)善解人颐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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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贾苮表态,席间的气氛终于松了下来。

贾元春让丫鬟们重新添酒布菜,戏台上的锣鼓也再度响了起来。

探春听了他们的话,便去找戏子换了曲目。

这一回唱的是《长生殿》里《絮阁》一折。

曲调婉转,唱词风流,倒是把方才那剑拔弩张的劲儿冲淡了不少。

贾宝玉被袭人搀着回了座,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血色,却也没有再闹。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旁人说什么他也不搭腔,目光落在戏台上,却又像什么都没看进眼里。

元春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头又是恼又是心疼。

恼的是他今日太过莽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闹出这样的事来;心疼的是他到底还是自己弟弟,从未受过这般当众的折辱。

她想了想,还是没再多说什么,只让袭人看紧了他,莫让他再喝出什么事来。

宴席继续,推杯换盏,笑语晏晏,方才那段插曲,仿佛只是一阵过路的风,吹过便散。

可风过之后,总会留下些什么。

贾宝玉坐在角落里,手边的酒已经换过三巡。

戏台上的曲调咿咿呀呀地唱着,他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只是在想,什么时候起,自己竟成了这样多余的人?

小时候,老祖宗搂着他喊“我的宝玉”。

大姐姐教他认字,林妹妹与他同吃同住。

太太也时常摸着他的头说“好生读书,将来有你的前程”。

那时候他觉得,这世上最好的事,就是永远这样过下去。

可如今呢?

老祖宗虽然还疼他,可他到底还是长大了,没了以前那般亲近。

大姐姐回了家,第一件事是操心家计,第二件事是教训他读书,第三件事是替他向贾苮赔礼。

而林妹妹......林妹妹已经许了别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只挂在廊下的鸟笼,看着热闹,其实里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宝玉?宝玉?”袭人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几分担忧,“你喝得有些多了,我扶你回去歇一歇吧?”

贾宝玉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酒杯,酒液已经洒了大半在衣襟上。

“不喝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平静了许多,“我想出去走走。”

袭人犹豫了一下,想要跟上去,却被贾宝玉抬手拦住了。

“就我一个人。”他说,“我就在园子里转转,不出门”

袭人看了看他,见他神色虽有些颓唐,却不似方才那般激动,便点了点头:“那二爷早些回来,衣裳也换一件,仔细着凉。”

袭人最后也去了宴席之上,将此事汇报给了元春。

反正今天这事儿她们是不敢先汇报给老太太跟太太,不然早就已经闹腾起来了。

贾宝玉没有答话,只转身往园子深处走去。

袭人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总觉得被训斥了一通之后,宝玉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要是真被说了一顿,能够振作起来,也不是一件坏事......”袭人如此想到。

......

七月午后的大观园,热风裹着蝉鸣,把人蒸得昏昏沉沉。

贾宝玉沿着沁芳闸一路往东走,没有什么目的,只是不想停下来。

他不想回怡红院,不想看见那些丫鬟们小心翼翼的眼神。

他也不想再回到宴席上去,不想再看见贾苮那张从容不迫的脸。

虽然没有表露,但他能够感觉到贾苮深藏在表面下的得意。

可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竟走到了栊翠庵的山门前。

那扇半旧的门扉虚掩着,檐角挂着铁马,在热风里叮当作响,倒比别处多出几分清凉意。

贾宝玉站在门前,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推开了那扇门。

庵中比园子里凉快许多,浓荫匝地,藤萝垂落,石阶上落着几片叶子,更显得此地清静。

正殿里传来极轻的诵经声,平缓又清冷,像是山涧里的流水,不急不缓地淌着。

他顺着声音走到殿前,便看见妙玉正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面前摊着一卷经书。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素白的衣袍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映得那眉眼愈发清冷疏淡。

她大约是听见了脚步声,却没有抬头,只声音平平地问了一句:“谁?”

“是我。”贾宝玉站在门槛外,有些局促,“妙玉师傅,我......我能进来坐坐么?”

妙玉这才抬眼看了看他。

一眼就看出贾宝玉今日不同往时。

平日里的宝玉,哪怕心里头再烦闷,见了她也会先笑一笑,说几句俏皮话,再叹两声世道无常。

可今日他站在那儿,眉眼耷拉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瘦瘦地立着,透着一股子没处着落的茫然。

妙玉没有多问,只放下佛珠,起身走到茶案边,提起那把紫砂小壶,慢条斯理地沏了一盏茶。

“进来坐吧。”她说,“茶刚沏好。”

贾宝玉应声跨过门槛,在蒲团上坐了下来。

他端起那盏茶,却没有喝,只拿在手里出神。

妙玉也不催他,只重新捻起佛珠,继续念那卷经。

殿里安静了好一阵,经文的声音流转,让人心思空灵。

“妙玉师傅,”贾宝玉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妙玉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语气依旧淡淡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贾宝玉低下头,想到没了林妹妹,“......就是觉着有些没意思。”

妙玉没有急着接话。

她打量了贾宝玉片刻。

见他眉眼间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郁气。

这不是平日里那故作无病呻吟的闲愁,而是真真切切地撞了南墙。

“你今日去赴宴了?”她问。

贾元春也给她送来了请帖,并没有漏了她,只是妙玉自己没去。

贾宝玉点点头:“去了。”

“被说了?”

“嗯。”

妙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她向来不好打听别人的私事,也不想掺和这府里那些弯弯绕绕的恩怨。

只是见贾宝玉这副模样,到底还是多问了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办?”

贾宝玉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窗外那片被热风吹得微微颤动的竹影,想起了潇湘馆的竹子。

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想......要不出家,随妙玉师傅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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