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要想别人帮自己,自己首先得去做坏人(1 / 2)周末食光
李可亭曾是孙仁玉的学生,民国成立后一直在督军府供职,这几年也在暗中支持易俗社的发展。
陆建章对易俗社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尤其是二次革命之后,不少革命党人都把这里当成秘密联络点。毕竟能写能编戏剧的都是文人,思想上要进步许多,这些人要么出身同盟会,要么同情革命党,李可亭的政治倾向可想而知。
“林先生,陆督军交代要甄别监狱中的犯人,并让我们准备一份名单,届时您将把人提走。”李可亭壮着胆子问道,“不知他们将去向何处?”
李可亭昨天跟着老师登门拜访,其实就是在暗中观察林砚之。他看得出林砚之和陆建章走得近,却并不是一路人,不然也不会给孙仁玉出主意。
“去铜川地区挖矿。”
李可亭一愣:“他们当中不少是读书人,如何能够做得了那么重的活?”
矿工的工作环境极其恶劣,每一吨挖出来的煤矿和铁矿都浸透着血泪。
业内形容那是“头顶灯,脚蹬空,阎王面前打能能”,矿井下基本没有保护措施,经常发生冒顶事故。
《琴岛时报》曾报道过:“这里的中国工人过着极度悲惨的生活,工人的住所被圈围起来。只要劳动合同未满期,工人们即使业余时间也不准离开矿井,劳动时间长达12个小时。”
还有几年前《申报》报道的鲁省德华矿务公司坊子煤矿火药库爆炸案:
“因用爆药失事,致将矿洞轰毁,在矿底之华工约二百余名、洋监工五六名,皆被灾殒命,刻将尸首设法寻出数十名。”
这要是在现代,枪声估计能响好几天了。
“矿业公司引进的都是德法两国的先进装备,筹备当中的钢铁厂更需要读书人,不然怎么学得会炼钢?”林砚之觉得这小年轻有些想歪了。
只要能够打通煤钢一体化的路子,那就是数万甚至十几万的工人,如同一个具备先进生产力的小王国。铜川地区又距离陕北不太远,工人和农民站在一起,林砚之很期待他们未来的战斗力。
李可亭知道自己是想岔了,人们之所以极度排斥当矿工,是因为那几乎等同于慢性自杀。
有句话叫做“当兵的死了不埋,下窑的埋了没死”,矿工和乱世中的兵丁一样都是要命的活。晋省煤矿区也广泛流行类似“四块石头夹块肉,阎王不叫自己走”的俗语。
但若是有了国外的设备,尤其是在钢铁厂当中,那就是技术人员,比起单纯的体力活要舒服一些。
李可亭拱手道:“林先生,我有一事相求。名单是我草拟的,里面有不少是革命的同志,还请林先生沿路多加照顾。”
“不只是照顾那么简单吧?”
林砚之神色严肃起来:“想要借此机会把革命党人从监狱之中弄出来,然后路上安排营救,让我睁只眼闭只眼?”
“正是。”
“不可能。”林砚之直接拒绝了,“我身边跟着一个连的北洋士兵,陆都督转移这批犯人还会加派人手。在这么多双眼睛下想要营救,你们能有多少人?有多少枪?”
李可亭咬牙道:“总得试一试!”
林砚之冷声道:“不管你们作何打算,所有交给我的犯人必须前往铜川。”
他除非是脑子有病才会答应放人。
李可亭还是太年轻了,陆建章手底下那么多特务,很难说会不会在犯人当中安插一两个卧底。而且移交的犯人鱼龙混杂,里头除了革命党的人,还有绿林、刀客、地痞流氓什么的,少了谁他们怎么可能视而不见?
李可亭还想用革命理想来感召林砚之,孙仁玉却朝着他摇了摇头。
孙仁玉笑道:“那便不打扰林先生和吕小姐看戏了。”
说着,他便拉着李可亭走了出去。
出了门,李可亭急道:“老师,让我求一求,说不定林先生会回心转意。”
孙仁玉教导道:“你有你的理想,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调换名单理所当然。但不能绑架林先生的想法,林先生和他们不过是陌生人,怎么能够要求他把自己和偌大的企业给赌上去呢?”
“如果陆屠夫知道他和你或者是革命党有关联,你觉得他会如何对待林先生?”
李可亭脸上阴晴变幻,一时语塞。
孙仁玉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师再教你一个道理,要想别人帮自己,自己首先得去做坏人。你想做什么尽可以去做,但千万别让林先生知道。一旦出事也牵扯不到他头上来,他大概会视而不见。”
李可亭焦虑起来:“好些同志都已经躲藏起来,护送的北洋部队至少有两个连。如果林先生不配合的话,我们根本没办法把人带走,只会是送死。”
孙仁玉叹了口气:“真是榆木脑袋,你怎么听不懂潜台词呢?一路上北洋军护送自然是没办法硬碰硬,但把人送到煤矿之后有一部分自然就会返回西安,护卫的力量就小了好多。而秦晋矿业是林先生的地盘,到时候周旋的余地更大一些。”
李可亭眨眨眼:“林先生有那么多意思吗?”
非心思玲珑之人是没办法创作如此多的戏剧的,孙仁玉的阅历要超过李可亭太多:“我干脆就直说了,林先生说挖矿的设备都是德法进口,意思就是人到了那里也不会吃多少苦。说要把人带去铜川,就是告诉你一路上别惹事,他会好好照顾。虽然时间很短,但我也知道他并不站在陆屠夫那边,对革命党也是多有同情。”
李可亭喜上眉梢:“那我抓紧把人弄出来,有了林先生照料,总比在监狱里面受折磨得好一些。”
孙仁玉拉住了着急慌忙的李可亭:“后路准备好了吗?陆屠夫不会一直被蒙在鼓里的。”
“我不能早走,督军府里突然少了一个人,以陆屠夫警觉的性子会有所怀疑,到时候快马加鞭就能把人弄回来。”李可亭决绝道,“我会坚持到最后一刻,为同志们争取时间。”
孙仁玉看着学生,欣慰之余又觉得年轻人考虑不周,总是想着牺牲:“傻孩子,从事发到查到你身上会有一个空窗期,人都送走了,你留下来做什么?”
“那我该往哪里跑?”
“城里绝不可久待,还是去乡下为好!潼关是不能去的。”孙仁玉沉吟道,“我来帮你安排路线,你就到三原、富平、泾阳一带。那里基本上是辛亥党人,有你的熟人,也有我的同窗、同事,人都绝对可靠。”
孙仁玉想了想,接着又说:“我写几封信,你带上以防万一!”
包厢里,林砚之和吕碧城看完了戏。
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吕碧城凑到他耳边:“明明要帮他,为什么不明说?”
“自然是怕被牵连,小年轻做事没轻没重,要是把陆建章惹急了,平白给我们添麻烦。”林砚之道,“何况就算是有了进口装备,矿工也不是一般人能够当的。这些犯人也算是带罪之身,干起活来才会卖力啊。”
现代欧洲工人确实舒坦一些,有着高福利,每天只干六小时,一年休假三个月。但在一个草台班子组成的国际秩序里,福利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那是建立在超额剥削和向本国工人支付防造反保险费的基础上。
而在资本狂飙突进的现在,就算是有先进装备,也没见德法的钢铁工人舒服到哪里去。钢铁厂内环境极其恶劣,面临的是长达14到16小时的非人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