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吴宓。”

此时他还是个十八九岁的毛头小伙子，却已然展露过人天赋，日后是学衡派代表人物之一，比较文学之父，清华国学研究院主任，钱钟书的老师，也是早期红学研究者。最关键的是，他也喜欢写日记。

为什么说也呢？奇了怪了。

“你凭什么笃定我错了？我为何不能说，世人熟知的历史，本就是颠倒的？”林砚之故意问道。

吴宓有即颂成章、过目不忘之才，当即背诵道：“《史记·西南夷列传》中所写，西南夷君长以什数，夜郎最大。《后汉书》记载，西南夷者，有蜀徼外，有夜郎国，东接交趾、西有滇国、北有邛都国，各立君长，其人皆椎髻左衽，邑聚而居。夜郎国，从未有北上中原的实力与记载！”

“哦？是吗？”林砚之故作惊讶，“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是汉朝吞并了夜郎，而不是夜郎一路北上，占据中原呢？”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人的固有认知。吴宓这才反应过来，不是林先生不知道夜郎，而是故意以此为话题引发大家思考。

吴宓背得了历史记载，可一时语塞，支吾道：“因为……因为汉朝更强大，文明更先进……”

“可若论疆域，夜郎何尝小了？你都说史载西南夷君长以什数，夜郎最大。其地横跨今四省之地，抵得上三个朝鲜！如此广袤之国，为何只留下一个夜郎自大的笑柄，便无声无息？”

吴宓便说不出来了。

林砚之环视全场：“因为夜郎的面积虽然大，可是却困于万山之中。没有可供大规模耕种的平原，没有能拉车耕地的牛马，更没有连接四方的坦途。地理的隔绝，让它成了文明旁边的孤岛，因此发展不出来更先进的文明。”

“而中原呢？黄河、长江滋养出连片的沃土。粟、麦、稻在此丰产，牛、马、羊在此驯化。平坦的地形让政令、技术、文字得以飞速传播。”

“我的故事里面，说夜郎大军自黔中而出，铁骑踏破关山，是不是觉得非常违和？”

“受限于地理环境、动物驯养能力与冶炼水平，夜郎不可能发展出大规模铁骑，这正是我书中的核心论点。”

“亚欧大陆因适宜的气候与生态环境，成为人类早期农作物与家畜驯化的中心。部分族群率先转向农业，定居生活随之带来粮食增产、人口激增，并催生水利、储粮等技术，社会组织也从部落逐步演变为国家。

为提升协作效率，语言与文字应运而生，不仅传承文明成果，更加速技术积累与传播。农业社会凭借人口、组织与技术优势，在扩张中轻易压制了狩猎采集族群。

长期与家畜共居，使欧亚人群在反复经历天花、鼠疫等疫病后获得免疫力，而新大陆原住民对此毫无防御，仅靠旧大陆疾病便在殖民过程中死亡超90%。”

“也许是巧合，也许真的是造物主偏爱，全世界56种最有价值的野生禾本科植物种，欧亚大陆占据了32种，美洲只占了11种，澳洲只占了2种。在动物方面的差距更加悬殊，全世界14种大型食草类驯化哺乳动物中，欧亚大陆占了13种，美洲只占了1种。地形气候，可驯化的动植物物种，面积人口等诸多因素在不同时刻共同作用，将人类的不同人种最终引向了不同的命运……”

学生们听得入迷，周诒春也是连连点头。

“寄梅，请到宝了呀，林先生不是生硬地灌输观点，而是循循善诱，不少外籍洋师都远不能及。”

学校目前还是以美籍教员为主，中国籍教员较少且多为新近归国者，说话的正是学校的国文教员叶景沄，光绪元年获上海县试第一名、府试第三名。

周诒春一脸欣喜：“林先生已经答应若有机会就来清华开一门课程，我赶紧给外交部打报告，此等人物得留在学校，晚一步都可能会被其他学校抢走。”

“说得正是。”叶景沄深表认同，“识英雄于未遇之时，结豪俊于微贱之日，林先生在美利坚的成绩还没在国内大范围流传，此时是潜龙在渊，若是腾云驾雾了，学校上赶着也入不了他的眼啊。”

周诒春见又有学生站起身提问：“醴文兄，鸿眷要提问了，看看你家小子问点什么问题。”

叶景沄闻言看向自己儿子，他从沪上北上就是随着儿子过来的。

“我是高等科的叶企孙，既然林先生说欧洲和中国在地理上都有优势，为什么现在中国比欧洲落后那么多，欧洲开始技术革命的时候，中国还是君主的封建统治！”

林砚之打量着这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学生，他未来将成为国内近代物理学的奠基人，也是清华大学物理系的创建者，一生培养众多顶尖科学家，包括多位两弹一星元勋。

“这一点我在书中有专门一章节用来解释，技术不是孤立发明的，而是依赖人口规模、粮食盈余和社会复杂度。中欧的技术分界点大概是在14-15世纪，在此之前中国是多次领先世界的，我认为是满清打断了文明的进程，至少是关键历史窗口期抑制了国家向近代化转型的潜力，大兴文字狱，钳制思想自由。顺治至乾隆长期限制海外贸易，错失大航海时代红利等等……”

“不过把原因单一地归给满清也有些简单，毕竟在明末的时候已经出现科技停滞、财政崩溃、小冰河灾害等等问题……只能说如果换一个朝代，可能会解放思想，赶得上技术革命……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过往遗憾已成定局，从今日起，我辈奋起追赶，一切皆未晚！”

又有学生站起身来：“我是高等科的金岳霖，国家落后欧美列强甚多，我们这些学子该如何办？”

不愧是清华，小小礼堂里卧虎藏龙，林砚之很希望给他们一点建议，他们走得快了，国家才能赶得上啊。

“爱读书、读好书、善读书。”

金岳霖疑惑道：“难道只是读书吗？先生刚才说要解放思想，难道不该投身革命！”

革命？革谁的命？

叶景沄听了有些着急：“寄梅不管一管？学生嘴巴没个把门的。”

一个学生要怎么革命？当个大头兵上战场杀敌，还是当个记者揭露真相？

二次革命之后老袁大权独揽，除了少数地区大部分都被北洋军控制，学生赤手空拳的能去做什么？当记者更别说了，查封的报纸不计其数，军政执法处还关着几十个记者呢。

周诒春不慌不忙：“学术讲堂，自由思辨，不过是少年假设之论，无妨。”

这一下子就把学生的反袁嫌疑给撇清楚了，不然他能够当校长呢。

“读书就是一种革命，《枪炮》书中就说过，欧亚大陆的领先，源于知识的积累与传播机制。大家都是同一起跑线，短暂的落后就是对知识的吸收不够，我们不缺爱国志士，缺的是怎么把列强的知识学习回来。”

“你们要去的美利坚就是我们的榜样，当学其所长、补我所短。他们建国的时候哈佛、耶鲁等学院还是以神学为主。1850年他们派青年去德国读化学、去英国学机械，回来自建实验室、办大学、教学生。三十年后，他们的钢铁产量超过英国；他们的科学家拿了诺贝尔物理学奖；如今，他们的工业能力世界第一。”

“你们就是撒出去的火种，你们会是国内各个学科的奠基者。”林砚之站起身来激动道，“我劝你们好好读书，就是期望30多年后，中国彻底站起来！”

“五十年之后，我们也有自己的诺贝尔科学奖！”

“一百年后，我们的工业能力能够成为世界第一！”

“同学们！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则国智……”

吴宓反应最快，站起来朗声道：“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

学生们成片成片地起身，跟着诵读梁任公的《少年中国说》。

林砚之挥舞拳头：“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

周诒春看着眼前赤诚热烈的少年学子，轻声叹道：“砚之仅凭一席讲演，便可让一校少年奋起，这等感染力，却是少见，这是天纵奇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