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龙。

谅国府。

郑楷面色铁青地看着手中的公文，将其重重一巴掌拍在案几上，怒斥道：“这群狗鞑子，明明已经收到我朝陛下亲笔书写的求援信了，出兵却还在磨磨蹭蹭。

两广总督孙士毅声称已经遣派联络信使出镇南关、过谅山，不日便将抵达升龙。

诸位大臣，鞑子此番做派，意欲何为？”

说罢，郑楷用目光逡巡了一圈，打量起每位幕府大臣脸上的表情。

吏部尚书、行参从阮俪拱手道：“启禀大王，依老臣之见，北虏素来狡猾多变，孙士毅遣使而来，一是为了打探升龙虚实，二是为了等待虏酋的圣旨。”

听到这，郑楷脸色变得有些复杂，为了防止鞑子出兵磨磨蹭蹭，他在劝景兴帝黎维祧写求援信的时候，故意写得严重了一点，声称宁军已攻入北河。

之后为了把戏演得逼真一点，他又派出水路、陆路合计三波信使前往广州，带去的军情一次比一次危急，声称宁军已兵临升龙城下。

没想到孙士毅根本不傻，完全不信他们安南人的一面之词，要派联络信使前来打探军情。

等到清使抵达升龙，发现这里一片歌舞升平，宁军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可不就穿帮了吗？

当郑楷说出自己忧虑的时候，他的舅舅、权府事杨匡沉吟片刻，然后灵机一动，笑着开口道：“大王，等清使抵达升龙后，我们就宣称已击退宁军，然后好酒好菜伺候好清使，让他们回报孙士毅时替我大越美言两句。”

杨匡话音刚落，参从（宰相）裴壁辉就出声反对道：“此计不妥！万一清使不吃这一套糖衣炮弹呢？万一孙士毅认为我大越有能力独自击退宁军，故意坐山观虎斗，暂缓出兵乃至不出兵呢？”

看着被自己驳斥后面色变得不好看的杨匡，裴壁辉语气沉重地说道：“据几路谍探回报，宁军在归仁、广义、广平、广治、广南等府县广设大营，重兵云集，望之不下十万众。

并且这些宁军被严格约束，轻易不得出营扰民，整日在大营里操练，枪炮轰鸣声和喊杀声，响彻数十里，士气极为高昂。

这样的虎狼之师，单凭我大越，根本抵挡不住……即使能挡住，也免不了两败俱伤。

若到时清军南下捡便宜，然后赖在我北河不走，届时我等连反抗之力都没有。

因此，不管是骗还是诱，必须让清军尽早南下。”

裴壁辉的这番发言引起了杨匡的不快，老头仗着自己是王太妃的弟弟、端南王郑楷的舅舅，大声驳斥道：“参从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北虏再厉害，也有三次白藤江之败，我大越子孙只要齐心协力，北虏是无法在北河站稳脚跟的。”

裴壁辉不理会杨匡这个裁军都要裁出叛乱，还要自己给他擦屁股的废物，眼神直直地看着郑楷，沉声道：“大王，我大越看似花团锦簇，实则已外强中干。

内有三府军桀骜难驯，外有藩镇拥兵自重，再加上这些年的政变、民乱、干旱，局势早已危如累卵。

若稍有不慎，数百年的祖宗基业就将毁于一旦！”

“大胆！”

阮俪跳出来斥责裴壁辉，“参从这是在诅咒我大越的国祚吗？”

裴壁辉今日算是彻底豁出去了，往日他绝不愿意与郑楷身边的两个近臣硬碰硬，但今日已经看到了国家危在旦夕，不打算再明哲保身，所以极为强硬地说道：“本参从只是实话实说，掩耳盗铃只会让局势更加败坏。”

阮俪还欲驳斥裴壁辉这番自甘轻贱的言论，却被郑楷挥手制止了。

郑楷还是能听得进谏言的，哪怕是裴壁辉所呈谏言刺耳了一些，不然他也不会采纳裴壁辉的建议，向满清求援了。

这位年轻的郑主眼神如鹰隼一般锐利，仿佛带着钩子一样盯着负手而立的裴壁辉，语气冷淡地问道：“若依参从之见，该如何将清军骗来或者诱来协防升龙？”

裴壁辉淡淡道：“大王应立刻召集四方兵马进京，厉兵秣马，做好迎击宁军的准备。

待清使一至，见到升龙全城都在戒严，一片肃杀之气，比上什么糖衣炮弹都管用。

另外，可让三府军出城，在城外安营扎寨，操炮演训。

即便是做戏，也要做得逼真一点。

假如清使问起，大可以说我大越在城外与宁军恶斗了一场，因为雨季到来，宁军暂且退兵了。

但雨季还有不到三个月就将结束，届时宁军势必卷土重来。

假若天朝大军进兵缓慢，等到雨季结束再发兵南下，将错过天时地利人和。

若趁宁军退却之天时，提前南下熟悉地利，加之又有我大越从旁辅助，可谓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与宁军一战必将旗开得胜，宣扬天朝之威。”

郑楷不住点头，裴壁辉肚子里是有货的，其所提建议不知比舅舅杨匡所提之议完善了多少倍。

北虏素来好大喜功，只要让他们看到以逸待劳、尽数歼灭来犯宁军的良机，不相信孙士毅这个两广总督能忍得住。

裴壁辉继续道：“清廷自诩天朝，极重面子，待孙士毅发兵南下时，老臣斗胆建议大王亲赴谅山乃至镇南关迎接。”

一听此言，杨匡怒目戟指裴壁辉：“好你个裴参从！本官看你是居心不良！孙士毅不过清廷豢养的一只鹰犬，大王何等金贵，岂能纡尊降贵亲迎？此事若是传出去，我北河幕府颜面何存？”

裴壁辉淡淡道：“想要清廷尽快出兵，只得如此！韩信连胯下之辱都能忍得，大王英明睿智，能明白一时之辱算得了什么，关键是要击败强敌，保我大越国祚。”

郑楷面色有些犹豫，他和幕府属僚天天骂清廷，一口一个北虏、虏酋，现在突然要他去亲迎孙士毅，这不就打脸了吗？

想当初他们骂汉人卑躬屈膝事虏廷，可他们现在的行为又好得了多少？

郑楷心里感觉颇为屈辱，他深吸了一口气，答道：“好！为了我大越，本王愿意受下这胯下之辱。”

。。。。

幕府军议结束后，升龙城快速动了起来。

四门大开，一队又一队传令的骑兵开出城，带着盖有皇帝之宝印章的圣旨驰往山西镇、京北镇、宣光镇、山南镇、宣化镇等各地军镇，召集兵马入京勤王。

升龙城内驻守的三府军，在郑楷刮干净内库，凑出一笔开拔费后，终于恢复一点士气，开始出城修筑军寨，演放火炮。

调兵的动静、城外的隆隆炮声，根本瞒不过升龙城内的百姓，郑楷本身也没想瞒着他们。

于是百姓原本安定的生活被打破，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