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韩立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的念头。

或许……能与庄前辈做笔交易，请她亲自出手走一趟？

但这念头也不过一闪即逝。

对方毕竟是元婴中期的剑修，与自己这个结丹中期修士之间，隔着云泥之距。

如果陆哥在此，他或能坦然相托。

正如世间许多事，对陌生人而言总难启齿，可若换作亲近之人，那份疏远与顾虑便自然消融了。

韩立自忖，他与陆江河之间的牵扯实在微妙。

自己最深的底细，最大的倚仗，对方早已了然。

这份近乎“透明”的关系，反而让他在对方面前少了许多遮掩。

“既然都来了，又何必犹犹豫豫，进来吧。”

一道清冷的女子嗓音自洞府深处传来，不带半分烟火气。

韩立心中微凛，认出这正是庄画祎的声音，当即将身形收敛，化作一道青色遁光穿廊而过，掠过庭中几处灵气氤氲的禁制，落在了一方临水的歇山亭外。

庄画祎身着墨青道袍，青丝如瀑垂落腰际，仅以一根黑玉簪松松绾起。

她一手托腮，一手轻翻书页，体态丰盈，眉目间流转着一缕天然凛然气。

见韩立到来，她并未抬眼，只说了声：“坐。”

韩立脚步端正地走到石桌旁，与庄画祎相对而坐，缓缓坐下。

不知为何，相较于平日，此刻他虽不至于过分拘谨，却总觉得对方身上似有某种沉凝之气，仿佛有要事在酝酿，令他隐隐有些不自在。

“此处只有庄前辈一人吗？”

庄画祎此时轻轻合上书册，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

“除了辛如音，燕如嫣被我拘禁，还有妍丽。”

韩立闻言一怔，心头第一个念头竟是。

莫非庄画祎生了不轨之心？

他记得清楚，陆江河离去前曾明确说过，这灵气充沛的洞府归属权是在辛如音手中。

还没等对方说话，庄画祎便接着说道：“看来你还不知道，紫灵和元瑶那两个小丫头，已经离开乱星海了。”

这个消息让韩立颇为错愕，下意识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庄画祎神色平静，语气却隐隐透出几分无奈，甚至有些气恼：“就在陆先生走后没多久，这两个丫头不知怎么竟凑到了一起，没过多久就私自利用古传送阵，追着他去了。这种事不用想也知道，定是紫灵那丫头牵的头。元瑶也是胆子大，心性野，说跟就跟了。若不是碍于先前的承诺，这洞府谁爱要谁要，我早就不想守在这儿了。”

韩立陷入沉默。

那座古传送阵所通向的地方，乃是鬼灵门腹地。

陆哥过去自不必担忧，可紫灵与元瑶仅是结丹修为，踏入魔道势力范围，其间相隔千山万水，此举无异于火中取栗，风险极大。

若是换作他自己，是断然不会选择以此法返回天南的。

除此之外，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紫灵倒也罢了，她与陆前辈之间的牵绊早已深入骨髓。

可没想到，连元瑶这素日看似柔婉的姑娘，竟也会如此执拗，不顾一切地追随而去。

想到这里，庄画祎将辛如音，燕如嫣等人拘禁在洞府的举动，韩立倒也能体会其几分苦心了，

想必是怕这几位女子再有样学样，都做出这般不顾生死的决绝之事。

庄画祎将情绪重新收敛，语气沉缓下来：“若只是这般，倒也罢了。但有一桩旧事，你应该尚未知晓，此事外界流传极少，早在数十年前，星宫曾组织了一队元婴修士，由一位元婴中期的长老带队，通过那古传送阵前往了另一边，你可知道结果如何？”

韩立闻言，心中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他略作思索后试探着开口：“莫非……全都未曾归来？”

庄画祎看向他的眼神带上一丝诧异，随即想到他与陆江河皆是从那方天地而来，或许对彼处情形有所了解。

“一行六人踏入传送阵后，那阵法就再未启动过，大长老金魁为此亲自坐镇龙虎岛，守了整整十余年，与其说是坐镇，不如说是在‘等’。可直到今日，也未见任何一人回返。”

韩立开口问道：“这对星宫应该没什么大的影响吧？”

他心中忧虑，自己好不容易寻到一处安稳的修炼之地，可不想再生变故。

庄画祎先是摇头，随即微微点头：“你以为星宫万年底蕴是凭空而来的？能始终压制正魔两道，令其难以抬头，仅是有明确记载的，万年以来星宫就曾诞生过两位化神修士。即便是在最危急的时刻，在陆先生出手铲除六道极圣之前，或许对星宫而言也只是略有掣肘，远谈不上艰难。光是明面上的实力，星宫就拥有二十多位元婴期的执法长老。但此次前往的六人之中，有三位是星宫的长老，虽未到伤筋动骨的程度，但也如同割肉。”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每当提及陆先生这三个字，庄画祎念头一起，道心如水起涟漪，起念容易止住念头就难了。

两人之间唯一的连结，便是一句言语间的承诺。

既未以心魔起誓，也不曾留下什么誓言印记，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句话：以三百年为期，待到辛如音结成元婴，便是此事了结之时。

如今远隔山海，音信杳然，她还是她，他是否成为了自己故事里一道渐行渐远的笔痕？

韩立对此事的真伪并无怀疑。

一位元婴中期修士，自不会无端编造这般消息来欺瞒自己。

正思忖间，只见妍丽自远处款款行来，手托木盘，上置两盏清茶。

她赤足踏地，一身薄衫轻贴身形，勾勒出纤细腰肢与圆润肩头的曲线。

韩立目光微扫，便看出她已至假丹境界。

庄画祎语气平淡：“妍丽是元瑶的师姐，如今算我座下一名记名弟子。只是天赋寻常，能结丹，元婴就不要奢望了，造化一般般。”

韩立心中虽有些话想说，却未出口。

以妍丽的资质若能结丹，已是他这种伪灵根修士遥不可及的成就。

说实在话。

像韩立这般资质，本连修道门槛都难触及的。

能走到今日，全赖机缘叠加，后天苦修，以及那几分缥缈难寻的气运。

“既然妍丽姑娘，能成为前辈的记名弟子，运道又怎会差？即便元婴无望，结丹后期圆满之境，总该有她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