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淡，愈觉山高。

人之灵秀，皆在双眸。

陆江河对紫灵，此刻的不言不语，反而胜过千言万语。

元瑶在这时突然轻轻扭动了一下身子，像是在寻找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一条手臂无意识地滑落，搭在了凉席上。

陆江河下意识地伸出手，将她整个上半身连同那条手臂轻轻拢入怀中。

这动作全然出于本能，仿佛抱着的是自己那依赖人的半大孩子。

紫灵看到这一幕，有些忍俊不禁，“你这是真准备把她当女儿养？”

陆江河没有反驳什么，随口说了一句，“换你也是一样。”

话音落下。

天地间出现死一般的寂静，正如那月色自古无声。

前一刻，紫灵原本弯弯的眉眼僵住，脸上笑意尚未褪尽，就已迅速涌上一层朦胧水雾。

她怔怔看着陆江河，唇瓣微颤，竟半晌未能出声。

好像自己记事起，似乎是陆江河第一次对她说出如此直白而不加掩饰的话。

简简单单一句，将她心中积压多年的患得患失，小心翼翼，尽数震得粉碎。

紫灵忽然低下头，泪水毫无征兆落下来，打在膝上衣裙，晕开一小片深色。

陆江河这辈子最受不得这般“风景”。

不愧为高岭之花。

即便低垂，风姿依旧未减。

独在此处自成画卷。

紫灵本人，已是这里最不可方物的一处风景了。

“要是再这样下去，我可真要把这丫头给扔出去了。”

陆江河说着，作势就要将怀中的元瑶挪到一旁。

紫灵连忙抬头，用指腹轻轻拭去眼角的一抹泪光，轻声笑道：“可别！心弦紧绷这么长时间，难得能睡得这样安稳，再说了，真要扔，你舍得吗？你老人家受累，就让她好好在你怀里睡一会儿吧，从乱星海一路寻到这里，何尝松过片刻。”

说完之后，她想起了什么，又突然开口问：“你和宋玉之间，平常也像这样吗？”

说这话的同时，怕人听不懂，又伸手指了指陆江河和元瑶此刻的模样。

陆江河略作沉吟，答道：“差不多吧，不过也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其实……我和她之间，也因为种种事情，并非一开始就如你所见那样，不必想得太多。”

他觉得还是将和宋玉之间的实情简单说明几句为好，以免紫灵心思沉溺。

这既是优点又是缺点。

修行路上，时时勤思，事事深虑，总爱将简单之事复杂化。

思量又思量，多虑复多虑。

这般看似费力不讨好的习惯，实则是为有朝一日面对纷繁复杂的局面时，能化繁为简从容应对，恰如花开并蒂。

然其弊在于，如此心性易陷牛角尖中难以自拔，行事往往执于一端，失之轻重。

故而陆江河真正之意，是要告诉紫灵。

你们在我心中并无亲疏厚薄之分，皆是一般珍重。

眼下情状，真的只是缘法际遇使然，恰巧先来后到。

或许是天性使然，又或是别的什么原因，陆江河在说这些话时，下意识将元瑶搂得更紧了些，仿佛真是抱着自家女儿般，甚至还有闲心轻轻在她后背拍了拍。

看来每个人心底都藏着一份女儿奴的天性。

只是这个“女儿”，未免也长得太大了些。

紫灵静静听完前因后果，心中最后一块悬着的石头，终于无声落地。

终于不用再自己否定自己。

原来是这样。

“元瑶乃是天阴之体，所修功法与环境较为特殊，此事对她来说可以暂且不必急于考虑。你转修魔道功法，最好修炼至结丹后期圆满境界，再以真魔之气灌体，一举突破至元婴境。如此既可节省不少时间，待到日后前往坠魔谷时，你可随我同行，借助其中的谷中魔气完成灌体，在那里实现境界的突破。因此接下来的百年之内，需潜心修炼，尽快将修为提升至结丹后期。”

紫灵刚要准备开口，就被陆江河接下来的话语截断，并且赧颜起来。

“如今我的状况你们大概也知晓了，因某种缘故，眼下的境界与实力皆受压制，如今能动用的，不过筑基层次，平日不宜多行，若要彻底摆脱这般境况，恐怕还需几十载光阴。”

他语气稍顿，目光扫过紫灵，又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熟睡的元瑶，续道：“所以归根结底，不必与元瑶这丫头一同胡闹，接下来的时日，你必须精进修炼，以求突破。”

话里话外，字里行间，

就差明晃晃摆到台面上。

你们二人之间的那点小心思，仅一墙之隔，又岂是薄薄一道隔音结界就能全然遮掩的？

原来之前在蓬莱法会上，元瑶，紫灵暗中商议的种种，他并非全然不知。

只因那时场合不妥，不便直言。

紫灵掩嘴偷笑。

陆江河被气笑了，当即警告道：“以后这种事，就不要做了。”

紫灵摊了摊手，“我看这话你还是留给元瑶说吧，我可当不了她的家。”

陆江河稳了稳心绪，神色渐渐认真起来：“其实再多的儿女情长，都要排在大道前途之下。我们修道炼心，求的是长生久视，万古不灭。与这相比，其余诸事皆可暂放一旁。待到功行圆满，大道有成，往后岁月漫长，又何愁没有时间。”

紫灵轻轻颔首：“当然明白，道理与‘朝三暮四、朝四暮三’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我们不过是想早些如愿罢了。仙途漫漫，未来变数太多，谁又能全然预料？何况男女欢好，阴阳相济，本就是天地自然之理。正统修行法中亦有双修秘术，房中术，讲究阴阳共济、互为滋补，于境界进益有助益不说，反而平添许多乐趣，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陆江河一时语塞。

因为她所说并非歪理。

在天南地界，双修之法并非罕见，先不说魔道合欢宗。

不少正道宗门道统，皆将此纳入修行体系，视作阴阳调和，共参大道的法门之一。

否则，又怎会有“材侣法地，事半功倍”之说？

紫灵缓缓起身，一身紫衣将玲珑有致的身段衬得淋漓尽致。

“总而言之，此事我不愿久等，何况如今已经落后于人。”

话音落下，她缓步上前，一双莹白玉足，趾头圆润粉嫩，似暖玉雕琢而成，泛着细腻柔光。

她行至他身前轻轻蹲下身，身子微微前倾，与陆江河近在咫尺，气息交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