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萱儿将帷幔取下，语气平静，听不出多少久别重逢的温热，目光在二人身上略一流转，就已大致明了他们如今的修为与处境。

没想到钟卫娘竟能走到结丹这一步。

记得当年她还是筑基中期的修为，短短百余年便已结丹成功。

而且还是脱离黄枫谷，成了一介散修，无门无靠的情况下。

这份毅力与天赋，确实称得上不俗。

宋蒙这才稍稍平复心绪，开口问道：“萱儿师妹，你这些年可还好？”

董萱儿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转而问道：“师傅她老人家可还安好？”

钟卫娘没等宋蒙开口，便抢先答道：“红拂师伯此番也来了，只不过我们来得早些，便分开行动了，若师妹想见她，过两日我们在约定之处会合时，自然能见到。”

她刻意隐去了南宫婉同行的实情。

毕竟如今身份已殊，还能称一声“师妹”，已是念在往日同门之谊。

时移世易，人心难测，谁又知道眼前董萱儿，是否还是当年黄枫谷的那个董萱儿。

宋蒙此时也像是反应过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接话。

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将这次重逢想得太过简单了。

于是干脆静静站在一旁，让卫娘主导话语。

听到红拂就在附近时，董萱儿脸上，或者说她眼眸深处，终于有了波澜，那是一种杂糅诸多复杂的情绪显露。

当年她被掳入合欢宗不久，从云露口中知道了自己身世真相。

她与红拂并非简单的师徒，而是血脉相连的母女。

怪不得，怪不得自己在黄枫谷时所获的一切资源、法宝、功法皆是顶尖，远非寻常弟子可比。

当年她还曾天真地问过，为何清波洞的李师叔门下弟子七八个，而师尊却只收自己一人？

红拂只是淡淡一句：“有你一个还管教不来，收那么多徒弟干什么？”

当时的她懵懂不解，事后想来，一切都有了答案。

那根本不是师徒情深，而是一个母亲对女儿本能的偏爱。

宋蒙与钟卫娘都察觉到董萱儿神情的变化。

钟卫娘轻声开口：“师伯这些年很记挂你。”

忘情终究无法无情，董萱儿到最后化作长长叹息。

“黄枫谷遭劫，举宗搬离祖地前往九国盟，认贼作父，加上李师伯之死，我还以为此生再难相见……”

宋蒙忍不住开口道：“云露老魔他……”

“他死了。”

董萱儿截断他的话，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说不清是嘲是叹。

“树倒猢狲散，合欢宗很难有我立锥之地，如今来此，也不过是寻一条好走的路罢了。”

“师妹今后有何打算？”

钟卫娘试探着问。

董萱儿却转开了话题：“你们呢？为何会来云梦山脉？”

钟卫娘本还想着，既然在此重逢，云露老魔又死了，不如劝她就此脱离合欢宗。

反正红拂师伯就在近处，若能母女相认，也算是为这段曲折往事，补上一个虽不完美，却尚算温暖的结局。

可听她话中之意，却似乎并不愿往这头细说下去？

钟卫娘微微一笑，语气温和说道：“我们二人是随师伯一路来到此地的，天道盟远离正魔纷争，又无战火侵扰，正是一处安心修行的好所在。我们抵达此地不久，原本正打算寻一个合适的宗门投靠，或是觅一处清净之地，碰巧赶上法会开启，于是就逛逛。”

董璇儿难得露出一丝关心，“如今的天道盟，倒也确实是个去处，你们既要寻找宗门投靠，可已有眉目？”

钟卫娘轻轻摇头，“此事尚未定下，还需师伯亲自做主。不过以师伯的性情，怕是多半不会受任何宗门约束，毕竟当年那番变故，对她的影响还是在太深了。”

董萱儿闻言沉默片刻，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后低声说道：“此处终究不宜久谈，你们会合之地在何处？我们不如先过去等候，待见了面再细说。”

宋蒙与钟卫娘对视一眼，彼此微微颔首。

南宫婉眉蹙更深了些。

她虽只与陆江河打过寥寥数次交道，但也从紫灵，元瑶口中多少知晓此人素来的脾性与作风。

若说他是个沉溺美色之人，又怎会教她们二人不远万里，甘愿追随？

可眼前景象却又实实在在，他身边分明伴着一双佳人，举止虽未亲昵，并行之间却自有一股默契。

想到这里，南宫婉心中不禁浮起感慨。

许多修仙之人，年轻时的模样与年长后，便判若两人。

少年时谁不曾心气孤高，一心只问长生，视情爱如尘芥？

可待到大道关隘难破，瓶颈如山，数十年，几百年的光阴困顿不前，那份初心便往往消磨殆尽。

也有人转而揽权弄势，执掌宗门，在权欲中寻求寄托。

有人心灰意冷，索性纵情声色，喜欢花前月下，做鬼风流，凡是碰到都要嚷嚷一句，速速让开，都让我来。

仿佛要将世间一切美好，尤其是美色，都攥在手中，仿佛这般便能填补道途上的空虚与挫败。

这般情形，在元婴期的老怪中并不罕见。

大道艰难，心关难渡。

有人选择砥砺前行，有人则渐渐迷失在漫长的寿元与停滞的修为之间。

那些曾经眼中只有大道的求仙者，最终也可能沦为耽于皮相，贪恋温存的俗客。

红拂沉默片刻，开口说道：“那我们接下来……”

言外之意，明显是想跟过去看看。

南宫婉仍是没有作声。

方才她悄然散开神识，却被结界反弹回来，神识在此受到极大限制，根本无法延展多远。

她原本打算将元瑶与紫灵二人唤来，人聚在一处，当面问询。

可眼下这结界古怪得离谱，又禁止升空飞遁，如果耽搁下去，谁知又会生出什么变数。

南宫婉轻轻吸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向三人去的阁楼。

“走，跟过去看看，既然都遇到他了，无论如何也该去见上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