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低声交谈间，结界之外又接连掠过数道令人心悸的威压气息。

这些气息一闪而逝，却如惊鸿照影，在空气中留下沉重的余韵。

结丹修士尚能勉强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恐怖波动，至于筑基及以下的修士，则大多只是心头莫名一紧，恍恍惚惚，仿佛有巨石压过天空，却又什么也说不清，抓不住。

元瑶下意识地咧了咧嘴，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怎么了？元婴老怪们扎堆儿往这儿赶？”

紫灵目光扫过结界外隐约残留的灵光轨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反正不是冲我们来的。”

元瑶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嘴角便不自觉地上扬，眼中流露出几分怀念与依赖。

她轻声感慨道：“还是跟在他身后好啊……什么不用想，什么也不用操心。就算天真的塌下来，也都不用带怕的。”

这个“他”是谁，根本无需言明，紫灵心中再清楚不过。

在她心里，陆江河便是那根定海针，是无敌的象征，且这份“无敌”并非一时一地，而是一种近乎永恒的笃定。

无论是在危机四伏的乱星海，还是在这能人辈出的天南大陆，都一样。

只要有他在，风雨就落不到她们肩上。

“但修行一事终究是自己的，寄予别人希望再高，终究不如自己走得远，这种话以后尽量还是少说。”

元瑶说道：“感慨一番，又当不了真。”

紫灵笑道：“这种话一遍两遍也就算了，经常说，十分假也是十分真，十分真也是十分假。”

元瑶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莞尔：“哎，还真是怕了你了。”

进入结界之后，宋玉终究是脸皮薄，悄悄把手抽了回来。

陆江河也不强求，只是会心一笑，与她并肩缓步而行。

两人边走边闲逛，目光掠过两侧林立的摊铺与楼阁。

实际上这类法会集市，大多由云梦三宗等几个大宗门牵头布置，各据一方，建起数层高的阁楼，宛如星罗棋布，将中央广场围拢起来。

这些楼阁一方面是为了向散修出售宗门积压的法器、符箓以及炼废的丹药。

虽品质略逊，价格却低廉许多，另一方面，也是借此收购散修手中偶然得来的天材地宝，古器残片。

毕竟修仙界机缘难测，并非只有气运滔天之人才能得遇造化。

即便是一名终生无望筑基的练气修士，也可能在某次探险中偶然拾得一枚上古玉简、一块奇矿异石。

这些物件在低阶修士手中或许明珠蒙尘，可若落到识货的元婴老怪眼中，说不定便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陆江河与宋玉一路看去，只见人流熙攘，讨价还价之声不绝于耳。

偶尔有散修从怀中掏出件锈迹斑斑的法器残片，便能引得几家店铺执事上前细观。

也有宗门弟子摆摊，用灵石或者助益修为的丹药，用来换取所需灵草以及特殊器材。

宋玉目光扫过一间三层木楼，轻声道：“那是我们落云宗所设，所炼丹丸次品，药力约莫正品的七成，价格却只有一半。”

陆江河颔首，“散修若想精进境界，多半还得从这丹丸入手，即便只有一半，怕也是供不应求。”

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两人抬眼望去，只见一名衣衫褴褛的老修士捧着一块黑黝黝的矿石，正与百草阁的执事争执。

那执事面色不耐，挥手道：“这不过是块浸染了阴气的青琰石，值不了三十灵石！”

老修士却不肯退，颤声道：“这、这是老朽从古战场深处挖出来的，当时周遭鬼火缭绕，定非凡物……”

围观者渐多，却无人出声。

陆江河神识微动，在那矿石上一扫而过，侧首对宋玉低语：“那石头里沾染了一缕地脉阴髓，虽极淡，却是炼制阴属性法宝的辅材，价值不下三千灵石。”

宋玉闻言，不由多看那老修士一眼，“可惜他不识货，那执事恐怕是故意压价。”

陆江河笑了笑，“两人同样不识货，机缘如此，强求不得。”

果然，那执事最终以二十灵石将矿石收下，老修士颓然离去，围观人群也渐渐散开。

宋玉轻轻摇头，陆江河语气平淡：“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反而易生心障。”

两人继续前行，穿过一片法器琳琅的街区，前方忽见一座高台。

宋玉驻足看了片刻，忽然轻咦一声。

陆江河顺着她所指望去，果然见那绿衣女子静立台边，正与一名白发老妪低声交谈。

她似乎察觉到目光，抬眼望来，微微颔首。

宋玉亦点头回礼。

“结丹圆满之人，往往于市井烟火中寻觅破境灵光。”

陆江河目光掠过，“看来她离元婴，真的只差一线了。”

宋玉随口说道：“也不知道进阶元婴之后，这世间一切在眼中又是什么样子。”

陆江河笑道：“没有太大差别，真正的分水岭是在元婴与化神之间。”

宋玉开口问道：“明馨进阶元婴之后，我百年之后也进阶元婴，这之间战力杀伐有什么多少差距？”

陆江河根本连犹豫都不带犹豫的，用了一种最简单的说法。

“你要是一心想杀她，还是能办到的，不用太费心。而反过来，如果她处心积虑要杀你，起码要拉两三个元婴初期的同道联手，在这种情况下也只是防备不被你反杀。除此之外，还要设法隔绝仿制逃遁的大阵，这样可能才只有半成把握左右，想要真正留人或者进行生死搏杀，最起码也需要一位元婴中期圆满境界的修士坐镇。”

听到这里，宋玉忍不住问道：“我知道剑修杀伐力一向很高，比如说古剑门的火龙长老，但也没这么大的差距吧？一打二是可以的，但真有这么大吗？”

陆江河解释道：“如果是之前，是的。但在你孕育出本命飞剑之后，这个差距就拉得很大了，估计玉儿你若是进阶元婴期，就可以随便与火龙童子掰掰手腕了。”

“剑修还真是得天独厚啊！”

宋玉犹然发出一声感慨。

陆江河笑道：“所以说，在大多情况下，剑修确实堪称同阶无敌。但是……”

他话锋一转，“万事都怕一个‘但是’，在真正的山巅人物面前，这份优越会被拉平，甚至变得毫无优势，对于真正的顶尖强者而言，‘剑修’只是能入他们眼的门槛罢了。而有些剑修之所以被铭记，并非仅仅因为‘剑修’的身份，而是因为他们的名字本身，就代表着接近极致的杀伐。”

他略作停顿，声音沉静：“正所谓‘人的名，树的影’。有的人即便站在那里不言不语，也足以代表一切。当然，这样的人终究是少数。他们不一定真的无敌，只是相对无敌而已。天下豪杰如过江之鲫，剑修的身份，不过是让人赢在领先的半步一步。可若与真正的大修士相比，那又是另一番天地了。”

宋玉眸光闪动，轻声问道：“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物吗？”

陆江河犹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