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p>

黑暗深处传出一声惨叫，随即戛然而止。</p>

死寂片刻，第二声接着响起，随后是第三声，第四声，无数惨叫从黑暗的四面八方涌出，绞成一片，分不清男女，辨不出人鬼，声浪攀到极处，又骤然沉寂。</p>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将所有的喉咙一齐扼住，不知多久，惨叫再度响起，周而复始，没有尽头。</p>

这里是玄阴宗的大裂谷，深不见底，裂谷上层凿着门中修士的洞府，还能望见一线天光，越往下，天光越微弱，黑气越浓郁，直到谷底深处，便再没有昼夜之分。</p>

谷底积着厚厚的尸骨，层层叠叠，白森森连成一片，旧骨早已朽成了灰，新骨覆在其上，不知堆积了多少岁月。</p>

黑气深处，隐约有影子在游走。</p>

一张张灰白的脸从雾中挤出来，无声地张着嘴，向外飘不出多远，便撞上一堵无形的墙，散作一缕灰雾，须臾重聚，一遍又一遍，怨气凝成了实质，锁死在这谷底，不见天日，不得轮回。</p>

谷底的尽头，黑暗豁然撕裂。</p>

一片幽绿。</p>

一座大阵横陈在黑暗之中，一眼望不见边际，幽绿的阵纹在地上蜿蜒盘绕，一直铺进深处。</p>

幽光所及，白骨尽数映成了绿色，阵纹交错处立着一根根黑石柱，阵眼正中矗立着一座黑石高台，形如祭坛。</p>

无数童男童女，盘膝坐在阵纹节点之上，整整齐齐，近万个孩子，不见一丝吵闹，眼睛呆滞，一眨不眨，瞳仁里空空荡荡，没有一点神采，宛如傀儡。</p>

阵前矗立着两个人。</p>

前者一身黑袍，负手而立，黑气淌过他周身，便自行退散，仿若附骨之疽。</p>

玄阴宗宗主。</p>

副宗主垂手立在他身后半步，躬身道：“宗主，九千九百九十九名童男童女，尽数归位，一切准备就绪。”</p>

黑袍人恍若未闻。</p>

随后副宗主直起身，整理了一番衣冠，朝着那道背影深深一拜。</p>

“属下先行一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热切，“恭祝宗主神功大成，率我玄阴宗，君临青州，光耀万世。”</p>

黑袍人这才点了一下头。</p>

副宗主再没有迟疑。</p>

他一步一步踏进阵中，所过之处，脚下的阵纹一节一节地亮了起来。</p>

走到阵纹深处，幽绿的光从他脚下升起，顺着腿一路向上。</p>

光到之处，黑袍连同血肉，无声无息地消融，化作点点荧光，沉进阵纹里。</p>

他既没有挣扎，也没有呼痛，反倒低声念诵起来，一声比一声安详。</p>

“弟子以此身，供奉宗主……”</p>

“愿宗主功成……愿我玄阴……万世……”</p>

声音越来越含混，到后来，只剩几个音节浮在阵纹上空，渐渐地，也散了。</p>

一身金丹后期的修为，连同血肉神魂，一并没入阵中，再无半分残留。</p>

阵纹深处的幽绿，骤然亮成了一片。</p>

......</p>

同一时刻，谷外。</p>

方圆百里，飞鸟早已绝了踪迹。</p>

一股威势骤然从谷底冲天而起，黑气翻涌着漫出裂谷，方圆千里，白日天光，瞬间变为黑夜。</p>

无数惨叫裹在黑气之中，灰白色的怨灵扭曲翻腾，遮天蔽日，百里之内，山石震颤，草木簌簌发抖，宛如人间地狱。</p>

不知持续了多久。</p>

那股声势升到最盛处，忽然一收。</p>

所有声息一齐消失，像被一只手掐灭了，天地间骤然安静下来。</p>

......</p>

裂谷崖壁，一座洞府里。</p>

黑暗中，苏辰紧皱眉头，缓缓睁开了眼。</p>

......</p>

五年后。</p>

这一年，路远九十岁了。</p>

院子里，一位青衫少年正于庭中舞剑，剑光细碎如银，步伐轻盈飘逸，随后少年挥剑划出一道浅弧，风声轻啸，剑风不经意扫过衣摆，也吹起少年的衣襟。</p>

路远窝在廊下的摇椅里，膝上搭着条薄毯，眯着眼看。</p>

小粉趴在廊柱边打盹，耳朵偶尔动一下。</p>

这少年正是顾昭，顾家那位麒麟子，一晃眼，如今也十七岁了，而且早已晋升炼气五层。</p>

看那少年舞剑，路远总觉得有几分眼熟，想了想，想起来了。</p>

是像顾峥，还记得他第一次遇见顾峥的时候，那小子也差不多这个年纪，也是这么在院子里练剑，一身心气藏都藏不住，意气风发。</p>

一晃，居然都三十年了，就是顾峥，唉。</p>

路远叹了口气，不再缅怀起过去。</p>

不过如今这几年，修仙界倒是安稳了不少。</p>

安稳的原因是，五年前那件震惊青州的一桩大事。</p>

当年，玄阴宗突然出手，一口气连灭三家金丹宗门，虽然并非什么老牌金丹宗门，可再不济也是金丹宗门。</p>

结果连一点像样的反抗都没有，山门接连被破，三位宗主全被活捉了去，速度之快，令整个青州都没反应过来。</p>

天问宗和沧澜宗当即勃然大怒，遣人上门质问，结果玄阴宗一个字也没解释，直接开启护宗大阵，闭山了。</p>

三宗盟就此土崩瓦解。</p>

听闻此消息，落霞宗自然大喜，得到喘息之机，但碍于需要守护姜少天，也不敢主动发起进攻，于是青州的局势就这么僵住了，一直僵到今天。</p>

所有人都在猜同一件事，玄阴宗当年之事，到底是为了什么。</p>

没有人猜得出来。</p>

不过路远却感觉这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青州之乱，远未结束。</p>

......</p>

这时，院门被敲响了。</p>

顾昭收起剑，跑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家主顾承昌，五十多岁的人，两鬓也见白了。</p>

“是顾昭啊。”顾承昌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羡慕，随即笑了，“我来找你路爷爷。”</p>

顾承昌到廊下见了礼。</p>

“长老，是这么个事。”他垂着手道，“如今局势安稳了些，附近几个筑基家族起了头，想聚一聚，商讨商讨往后的事宜，帖子送到咱们家了，点名邀请您，您看，要不要走一趟？”</p>

路远没接话，就这么意味深长的看着他。</p>

看得顾承昌心里发毛。</p>

“长老？”他陪着笑，“怎么了？”</p>

“没什么。”路远收回目光，往摇椅里靠了靠，“老夫年岁已高，走不动喽，替我拒了吧。”</p>

“哎，好。”顾承昌一点也不意外，应得很顺，随后又客套了两句，便告辞了。</p>

路远就这么看着他走出院门。</p>

他想起五年前，自己筑基那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