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洲，聚灵阁。</p>

东域之大，元婴修士屈指可数，元婴后期的势力更是只有两家，一家是位于云州的天剑宗，另一家，就是这座聚灵阁。</p>

一座主峰拔地而起，重楼叠宇依山而上，半山往上，终年拢着一层灵雾。</p>

峰顶一间静室。</p>

静室里点着一炉香，烟气袅袅，上首的蒲团上坐着个青袍中年人，闭目养神。</p>

一个灰袍老者垂手立在下首。</p>

“阁主，青州的消息，今早刚到。”老者道，“三宗盟前几日对落霞宗发动了第一次总攻，由三位盟主亲自出手。”</p>

“结果呢。”中年人闭眼问道，仿佛毫不在意。</p>

“无功而返。”</p>

老者道：“落霞宗那四阶大阵几乎完好无损，三位金丹后期合力一击，仿佛如入泥潭，而且三家各自折了些人手，已经各自退回去休整，看样子，短时间内不会有第二次总攻了。”</p>

中年人不置可否。</p>

“也是意料之中的事。”老者接着道，“终究是四阶大阵，更何况依托着四阶灵脉。”</p>

“那三宗盟看着声势浩大，但是想攻破落霞宗，机会渺茫，毕竟不是元婴宗门，就无法理解元婴宗门的底蕴，何况落霞宗再怎么说，也是传承近万年的老牌元婴宗门了。”</p>

静室里静了片刻。</p>

“阁主。”老者的声音放低了些，“属下今日要禀的，是另一件事，落霞宗那位姜少天，如今还在闭死关，此人毕竟是天灵根，放眼整个四域也是极其罕见的，论及天赋，只怕与灵儿不相上下。”</p>

“属下的意思是，我们要不要出手？天灵根，毕竟是有化神机会的。”</p>

中年人这才睁开眼，沉思片刻。</p>

“可以暗中稍微出一点力。”他说，“但不要太明显，否则，容易落下把柄给天剑宗。”</p>

老者应了一声，随后又有些迟疑。</p>

“那万一姜少天——”</p>

“姜少天能不能成，并不重要，我也不关心。”中年人打断了他，“重要的是，青州，至少不要那么早统一，我另有其他目的。”</p>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云海铺到天边，一望无际。</p>

“至于化神，呵。”</p>

他望着天边，看了很久。</p>

“如今的东域，已经几乎不可能再出现化神了，毕竟，唉。”</p>

......</p>

五年，一晃而过。</p>

入秋后的一个深夜，顾子生的院子里灯火通明，屋里屋外站满了人。</p>

老家主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了，起先还能灌进去几口药，这几日，药也喂不进去了。</p>

屋里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医修收回搭在腕上的手指，朝床边众人摇了摇头。</p>

“油尽灯枯，无力回天了。”他低声道，“诸位，节哀吧。”</p>

满屋的抽泣声一下子压不住了。</p>

顾峥趴在床前，从被人喊来那天起，他就没离开过这间屋子。</p>

“叔。”他攥着顾子生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叔，我错了。”</p>

“我不该走，我不该就留一封信，我不该气您。”</p>

“您不是一直想骂我吗，您睁开眼，您起来骂我啊。”</p>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胸口的起伏又浅又慢，隔好一阵，才有一下。</p>

顾峥四十多岁的人了，哭得一抖一抖的。</p>

他想起他七八岁那年。</p>

那年秋里，青石镇起大集，扎戏台的，耍猴的，捏糖人的，方圆几十里的人都往镇上涌，他缠了他爹整整三天，想下山去瞧一眼，他爹板着脸就一句话，你可是顾家的天骄，岂能沉迷于此等事务。</p>

第四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有人从后窗把他拎了出去。</p>

“嘘。”那人把他往肩上一扛，“想不想去镇上？”</p>

是他叔。</p>

那时候的叔还不是家主，正当壮年，扛着他专挑没人的小道走，嘘声道：“叔带着你去，咱们悄悄的。”</p>

“那爹要是问起来呢？”</p>

“就说叔带你去后山认药了。”</p>

小顾峥伏在叔的肩上，一路笑得直打颤。</p>

那天的青石镇，锣鼓敲得震天响，戏台上咿咿呀呀唱的什么，他一句没听懂，他叔把他架在脖子上，从人堆外面一直看到散场。</p>

散了场又去捏糖人，他叔在摊子前蹲下，指着糖锅子。</p>

“来一个。”他叔说，“捏把剑。”</p>

“客官，糖人都是捏娃娃、捏猴儿的。”老汉为难，“这剑，怎么捏。”</p>

“我侄儿可是三灵根，往后是要筑基的。”他叔把胸脯一挺，“你就给他捏把剑。”</p>

老汉拗不过，不过看在钱多的份上，最终还是歪歪扭扭做了一把糖剑出来。</p>

那把糖剑他没舍得吃，捧回山上搁在窗台上，隔天化了，粘了一窗台的糖渣，事情也就此败露，他爹提着藤条找上门去，他叔往门口一站，把他拨到身后。</p>

“是我带他去的。”他叔说，“要打，冲我来。”</p>

他爹气得直哆嗦，末了一藤条抽在门框上，撂下一句惯子如杀子，走了。</p>

更早些的事，他也记得。</p>

他开蒙那年测出三灵根，他叔高兴得在家里摆了三天席，领着他满山串门，见人就把他往前一推，我侄儿，三灵根，顾家往后的指望。</p>

最开始练剑，也是叔教的，大人的剑他拿不动，叔就给他削了根木剑，剑柄上缠了布，怕磨他的手，演武场的边角上，叔在后面扶着他的胳膊，腰挺直，手腕别晃，剑走出去，人跟着剑走。</p>

他刺出一剑，歪歪扭扭，叔在后面循循指导他。</p>

几十年如弹指一瞬，如今他似乎也快五十了。</p>

“叔。”顾峥把额角抵在床沿上，声音嘶哑，“您再骂我一回。”</p>

床上的人没有应他。</p>

后半夜，风停了，顾子生终究还是咽了气。</p>

......</p>

又是一年过去，这一年路远八十五岁了。</p>

他于三四年前便已经突破到炼气圆满了，这几年灵力已经进无可进，再拖下去，实在也没有什么意义了，毕竟如今他状态极佳，又没有外部危险，而且背靠二阶灵脉，万一往后没有这么好的条件了呢。</p>

至于突破筑基的流程，他早就背的滚瓜烂熟。</p>

顾家藏书楼里他们先祖留下的几卷筑基心得，这些年他翻来覆去，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如今背靠顾家这条二阶灵脉，筑基的一大难题也算是解决了。</p>

筑基拢共三关。</p>

第一关开气海，最简单，只要炼气大圆满，便水到渠成。</p>

第二关气血关，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只需要在六十岁气血衰退之前，突破基本手拿把掐，如果有暗伤什么的那另说。</p>

真正难的是第三关，神识关。</p>

几卷心得到了这里都语焉不详，说法千奇百怪，归结起来就俩字，看命。</p>

......</p>

这一日天刚亮，路远沐浴更衣，在静室里点起了三炷香。</p>

“玉皇大帝保佑。”他把香插进炉里，嘴里念念有词，“太上老君保佑，三清四御，满天神佛，还有关老爷，阿弥陀佛，都保佑保佑。”</p>

念完了还是觉得心里没底，想了想，又单独给关老爷加了一炷。</p>

筑基突破的动静必然是很大的，他曾经见过江凌川突破，虽然最后失败了，但还是闹的满城风云。</p>

不过他也早盘算好了，瞒肯定是瞒不住的，不过好在有个现成背锅的，小粉如今二阶初期这么多年，事后就说是它破的境，天衣无缝，只不过动静大了点罢了，毕竟二阶妖兽突破和筑基突破，整个顾家也没人见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