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像一枚被人慢慢塞进口袋的金币，缓缓下沉。</p>

夏林在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之前，来到了进了城外十公里处的一个小镇。</p>

小镇叫什么名字他没注意看，反正招牌上的字被风雨剥得只剩下两个半，看不出来。</p>

旅馆是镇上唯一的一栋两层石楼，门口挂着一盏油灯，灯罩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半俩马头，和招牌倒是配套。</p>

夏林推开门的时候，柜台后面的老板正在擦杯子。</p>

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秃顶，围裙上的油渍比头顶的头发还多。</p>

他在乌斯塔拉夫边境开了二十年旅馆，见过各种被亡灵追得丢盔弃甲的冒险者、被食尸鬼啃了半条腿还能自己走进来要酒喝的佣兵、被幽影吸干了力气像一张人皮纸片似的法师。</p>

但夏林进来的时候，他还是吓了一跳，眼前这位的状态不像是被怪物打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抽空了，整个人白得跟一根没上色的蜡烛似的，走路飘的，撑着门框的手指都在发抖。</p>

“一间房。”夏林把一枚银币拍在柜台上，声音虚得像从棺材里飘出来的。</p>

老板看了看银币，又看了看他，把钥匙递了过去，欲言又止。</p>

“你……还活着吧？”</p>

“勉强。”</p>

房间在二楼，门锁是坏的，床单有一块不明来历的黄渍，枕头硬得像一块砖头，窗户关不严，风把窗帘吹得呼啦啦的响。</p>

夏林把长剑放在床头，靴子踢到一边，整个人往床上一倒。</p>

床垫硬得像石板，枕头薄得能叠进信封里，他闭上眼睛，几乎是瞬间就沉了进去。</p>

......</p>

太阳从窗帘的破洞里戳了一根手指进来，正好戳在夏林的眼皮上。</p>

他醒了，躺在床上活动了一下四肢，坐起来，伸了个懒腰。</p>

后背不疼了，腿不软了，脑袋也清醒了。</p>

回想起昨天的遭遇，他觉得有些后怕，自己有点太虚了。</p>

j接着他从空间袋里掏出最后一份英雄宴。</p>

他一直没舍得吃，因为材料不好凑，吃一份少一份，但现在不吃不行了，他今天要赶很远的路。</p>

即使放了两周，在空间袋的保鲜效果下，味道依然浓郁得像刚出锅，夏林把它全部吃完了，连油纸底部粘着的最后一点残渣都用手指刮干净舔掉。</p>

温热的能量从胃部扩散，沿着四肢蔓延，他能感觉到身体的每一处关节、每一条肌腱、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苏醒。</p>

属性面板上的数字开始跳动。</p>

敏捷：35（基础14+4敏捷腰带+4注命迅捷甲+4变化自如+4英雄宴+2亵渎之礼+2吸血眷族+1厄尔庇斯的礼物）</p>

再加上脚上那双林行者之靴，常驻行动自如，无视大多数困难地形。</p>

“准备完毕。”</p>

他推开窗户，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升起来。</p>

乌斯塔拉夫西北方，最近的边境城市是卡尔布，按照地图上的距离，大概八百公里左右。</p>

八百公里。</p>

常规行军要走将近一个月，骑马不间断跑大概五六天。</p>

“一切顺利的话.....”他估算了一下速度，“也许还能赶上吃午饭。”</p>

他走到旅馆门口的空地上。</p>

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泥土路上还有昨晚的露水没干，远处的丘陵在晨雾中若隐若现。</p>

夏林活动了一下脚踝，重心下沉，做了个百米赛跑的启动姿势。</p>

他深吸一口气。</p>

“夏林来了，baby。”</p>

声音还没落地，人已经不见了，窗框被冲击波震得嗡嗡响，窗帘被风扯直，脚下的泥土炸开。</p>

一声沉闷的汽笛响从他站立的位置向四面八方扩散，地面上的碎石和草叶被气浪掀飞出去，柜台后面正在擦杯子的老板手一抖，杯子掉在地上碎了。</p>

等他跑出门来的时候，门口的空地上只剩下两个深深的脚印，人已经不见了。</p>

......</p>

卡尔布以南一百公里，乌斯塔拉夫边境，灰石镇。</p>

灰石镇不大，百来户人家挤在两条交叉的石板路上，房子是清一色的灰色石砖，屋顶铺着黑色的石板瓦，远远看去像一堆被人随手撒在地上的骰子，镇子东边有一棵老榆树，树冠大得能遮住半个广场。</p>

树底下放着两条长凳，长凳上坐着两个人。</p>

男的叫尤里，高个子，瘦，下巴上留着一撮没刮干净的胡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女的叫安妮卡，个子矮一些，栗色的短发，鼻梁上有一颗不大不小的雀斑，穿着一件打了两个补丁的棕色围裙。</p>

两个人刚吃完午饭，安妮卡的膝盖上放着一块叠好的餐布，餐布上还有几粒面包屑，尤里靠在长凳的靠背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拿着一根草茎在嘴里嚼。</p>

“我跟你说，上周运盐的马车又涨价了。”安妮卡用手指把餐布上的面包屑一粒一粒地捻起来，弹进旁边的草丛里，“一磅盐涨了三个铜币，三个！老穆勒说是因为北边的路不安全了，马夫要加钱。”</p>

“哪条路不安全了？”</p>

“就塔莫河那条，过了桥往北走的那段。”安妮卡抬起头，看着镇子北边的方向，“说是有食尸鬼，又是食尸鬼，每年入秋都有食尸鬼，跟割麦子一样准时。”</p>

尤里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换了一头继续嚼。</p>

“行政官不管？”</p>

安妮卡笑了一声，那声笑比面包屑还碎。</p>

“行政官管得过来吗？上个月的行政官刚被调走，新来的那个还没到呢。听说是王室那边和默语派在争这个位子，互相卡着不放，卡了三个礼拜了，灰石镇现在等于没人管。”</p>

“那税还收不收？”</p>

“税照收。只要还有税官在，天塌了都得先交税再说。上次有个食尸鬼钻进了税务所，你猜怎么着？税官跑了，但他跑之前把当天的税款锁进了保险柜，钥匙揣在裤兜里一起跑的。第二天食尸鬼被民兵清理了，税官回来第一件事是清点保险柜，一个铜板没少。”</p>

“这帮人。”尤里摇了摇头。</p>

安妮卡把餐布叠好，塞进围裙的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p>

“不过话说回来，默语派再怎么样，至少他们控制的地方食尸鬼少，你看南边那几个郡，自从默语派的人接管了墓园管理之后，亡灵暴动的频率降了一大半，王室那帮人就知道喊口号、颁法令、发传单，传单能把食尸鬼糊死吗？”</p>

“你小心说话。”尤里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上个月老吉恩在酒馆里说了两句默语派的好话，第二天就被人......”</p>

“我知道，我知道。”安妮卡摆了摆手，“我又没说默语派好，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p>

“客观事实在这个地方也能惹事，你还是离路边远一点站吧。”尤里把草茎从嘴里拔出来，扔进路边的排水沟。</p>

安妮卡没有动。她靠在树干上，侧过头看着镇子外面那条灰扑扑的路。</p>

“对了，你听说没有？老穆勒说，镇子南边的林子里最近有人看到穿红袍的。”</p>

“红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