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斯和林瑞阳还没走进摄影棚，一辆辆印着光风暴娱乐公司（Lightstorm Eai）标志的运输车便映入眼帘。

大量工作人员推着器材穿梭其间，耳边不断传来对讲机里快速而简洁的口令。

与传统摄影棚最大的不同，是这里几乎看不到搭建完成的布景。没有街道，没有森林，没有宫殿，只有一块块高达数米的幕墙，以及大量裸露的钢结构平台。

舞台中央，几名身穿带有点阵标记紧身服的演员正手持特制道具，在空气中进行着无实物表演。

而在主监视器后，一位头发灰白的男人正双手拿着一台长相怪异且带有液晶屏幕和手柄的感应设备在空气中来回移动镜头。

“好极了！萨姆，注意你落地时的重心！视线往左上方看，那里的飞龙正在盘旋，别看镜头！”

那极具穿透力的喊声，毫无疑问正是好莱坞著名的“片场暴君”——詹姆斯·卡梅隆。

卢卡斯并没有立刻带着林瑞阳过去打招呼，他抬起手示意林瑞阳先别出声：“嘘，先等等。”

摄影棚内除了卡梅隆不断发出的指令，几乎听不到任何多余的声音。

所有工作人员都像精密齿轮一般运转着，每个人都清楚自己下一秒该做什么，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在导演拍摄时贸然靠近。

卢卡斯压低声音说道：“James工作的时候，不喜欢被别人打断。”

“哪怕是你？”

“尤其是我。”

听到卢卡斯的回答，林瑞阳忍不住笑了出来，但立马他就把嘴捂上，以免发出噪音惹怒暴君。

很快，他的注意力便重新回到了拍摄现场，准确地说是回到了卡梅隆手里那台奇怪的设备上。

它看上去更像一台被掏空了机身的小型摄像机，只保留了取景框和几个控制手柄。可随着卡梅隆不断移动它，旁边监视器里的画面却在实时变化。

演员脚下明明只有灰色的动作捕捉地板，可监视器里却已经变成了一片潘多拉的原始森林。

巨大的浮石悬在半空，一头六足兽从镜头前缓缓走过，远处瀑布飞流直下，藤蔓在风中轻轻摆动。

林瑞阳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就连天上那只伊卡兰（Ikran）的飞行轨迹，也随着卡梅隆手腕的转动在改变——他在用镜头“追”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这是真的在凭空创造一个世界......”林瑞阳轻声喃喃道。

“Cut！”

随着卡梅隆一声高亢的命令，舞台中央正狂奔扭转的演员们瞬间停了下来，松了一口气。

工作人员也立刻围了上去，有人更换演员头部的动作捕捉标记，有人调整灯光，有人则迅速把刚刚拍摄的数据同步到后方服务器。

直到这时，卡梅隆才终于放下手里的虚拟摄影机。

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转过身时这才注意到了站在暗处的卢卡斯和林瑞阳。

看见两人后，卡梅隆脸上的严肃神情在一瞬间收了起来：“Gee。”

他随手把那台虚拟摄影机交给旁边的助理后走了过来：“我还以为你今天只是发条短信，没想到真把人带来了。”

两人没有任何客套，抬手便碰了碰拳。

“介绍一下。”卢卡斯笑着拍了拍林瑞阳，“Ryan Lam，你应该已经听过不少次这个名字。”

“当然。”

卡梅隆上下打量了林瑞阳一眼，主动伸出右手：“《穿普拉达的女王》，还有前段时间那部《达拉斯买家俱乐部》。我太太很喜欢梅丽尔·斯特里普在里面的角色。”

“替我向她表示感谢。”林瑞阳笑着和他握了握手，“不过今天我是来当学生的。”

听到这话卡梅隆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狂热与自信的微笑：“相信我，你在我这儿看到的会彻底颠覆你以往对电影这两个字的认知。”

旁边的卢卡斯挑了挑眉，抿嘴打趣道：“得了吧，吉姆，你少在这儿推销你的数字神话了。当初是谁抱着剧本跑去我那儿找工业光魔（ILM），结果被我们拒了的？”

卡梅隆听到这话，不怒反笑，对林瑞阳抱怨道：“看到没，这就是你的前辈！当年我拿着《阿凡达》的概念去找工业光魔，这老小子和他的高层觉得这项目风险太大、技术变数太多，转身跑去投了一部讲变色龙蜥蜴的动画片《兰戈》！

逼得我只能把大头全部到投新西兰，交给了彼得·杰克逊的维塔数码。”

“可你最后不还是偷偷把后期的一部分镜头塞进工业光魔的渲染房里了吗？”卢卡斯耸了耸肩，眼神里满是老友间的默契，“生意归生意，我可没少收你的机器租赁费。”

林瑞阳在一旁听得莞尔，这两位站立在商业与技术巅峰的巨头私下的交情是真的很好啊。

他还记得2015年《星球大战：原力觉醒》上映时卡梅隆还表示了对卢卡斯的支持，直言前六部《星战》在视觉想象力上更具创新性。

“好了，陈年旧账翻完了。”卡梅隆摆了摆手，“你今天可不是专程带人过来听我们互相揭短的。”

卢卡斯无所谓地说道：“我倒觉得挺有意思。至少证明了一件事——电影工业的发展，从来没有标准答案。”

卡梅隆没有反驳：“确实。如果当初工业光魔答应了，我未必会和维塔数码合作；如果没有维塔数码，我现在很多东西可能也做不出来。”

他说得很轻松，没有丝毫遗憾。

对于他们这种层级的人来说，一次商业选择并不存在谁对谁错，只有不同的发展路径。

随后，卡梅隆带着两人朝着摄影棚中央走去。

卡梅隆走上前，从助手手中取过那台样式古怪的虚拟摄影机，转身直接递到了林瑞阳面前：“光站在旁边看是体会不到精髓的。拿着它，Ryan，你要自己来看一看潘多拉。”

林瑞阳接过那台带有手柄和实时显示屏的设备后，第一感受是手感比想象中略沉，但杠杆平衡设计极佳。

当他按下手柄上的感应按钮，将屏幕对准前方空旷的灰色捕捉区时，显示屏亮起的一瞬间，屏幕里的世界与肉眼所见截然不同。

脚下不再是冰冷的动作捕捉地板，而是一片覆盖着苔藓与藤蔓的原始丛林。

刚才那些身穿紧身捕捉服的演员，此刻已经变成了身高接近三米的纳威人，他们脚下踩着盘根错节的巨树树根，头顶漂浮着成群发光的种子，远方层层叠叠的哈利路亚山悬浮于云海之间。

林瑞阳下意识向左缓缓移动镜头。

一头原本并不存在于现实中的六足兽从镜头前慢悠悠走过，皮肤纹理、肌肉起伏、呼吸时胸腔的收缩，每一个细节都真实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

他又轻轻抬高手臂。

镜头穿过树冠，视角顺势拔高。远处一只魅影正掠过悬崖边缘，翅膀卷起空气中的雾气。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延迟，没有切换，更没有所谓的“后期效果”。摄影机移动到哪里，潘多拉便实时在屏幕里生长到哪里。

“是不是觉得有点像表演魔术？”卡梅隆站在旁边，脸上露出一种孩子展示新玩具时才会有的兴奋。

林瑞阳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这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拍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