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林瑞阳陷入思考时，卢卡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结束了前面的活动，正站在他身后。

“想什么呢，Ryan？思考得这么入神。”卢卡斯手里端着两杯刚从冰桶里取出的香槟。

林瑞阳回过神后接过香槟，顺势指了指窗外那些挥舞着荧光光剑、高喊着经典台词的狂热影迷，笑着说道：“在想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创造出一个能够让人相信的世界’。”

“哦？”卢卡斯挑了挑眉，抿了一口香槟，“你有什么新想法？”

林瑞阳低头看着杯中缓缓晃动的金色液体：“其实也没有什么具体想法，我只是觉得如果一个导演创造了一个真正完整的世界，并且几十年后依然会有人愿意进入那个世界......就像现在。”

林瑞阳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外面的影迷：“他们今天来到这里是在回到那个曾经相信过的世界，他们相信银河系里存在绝地武士，相信有一场关于光明和黑暗的战争曾经发生。”

卢卡斯静静地听着，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只有故事讲述者才能领会的深邃与感动。

他顺着林瑞阳手指的方向看去，正有两名身穿绝地武士长袍的年轻人举着光剑交锋，引来四周一阵阵狂热的欢呼。

“这就是作为故事讲述者最美妙的地方，Ryan。”卢卡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历经岁月后的沧桑与满足。

“当年电影上映前，福克斯的高层觉得大家不会爱上一堆塑料管子和铁皮机器人。但当把这个世界的规则、语言、种族甚至历史都一一补充完整时，观众就不仅仅是在看一部电影，他们是在探索和学习这个新世界的一切。”

“所以，你刚才站在窗前其实是在想：如果你也去构建这样一个庞大的世界，一个充满了想象力的世界，全球观众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相信，对吗？”

林瑞阳没有否认，坦然一笑：“被你看穿了，乔治。”

“为什么不呢？”卢卡斯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赞赏与期待，“人类对于未知世界的向往是没有文化壁垒的。只要你的逻辑足够严密，情感足够真挚，工业细节足够扎实，观众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尤其是对你这个导演。”

说到这里，卢卡斯眼神闪烁了一下：“我们那个时代只能靠手工模型和胶片去一点点挤压想象力的极限，而你们这一代年轻人正站在数字工业革命的浪尖上。

未来的电影不会再被现实限制，只是问题会变成你能不能真的构想出那个世界。”

说完后卢卡斯看了一眼时间：“Ryan，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下一个活动，活动结束后今晚还有一个小型庆祝晚宴。等明天一早，我们再去看看James这些年到底在折腾什么。”

“好。”林瑞阳笑着应下。

当晚，比弗利山庄的一家私人会所内，灯光幽雅，名流云集。

“Ryan，终于见到你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瑞阳回过头，便看到斯皮尔伯格端着一杯红酒走了过来。

此时林瑞阳感受到了乙方的痛苦，虽然斯皮尔伯格没催他剧本的进度，但是他现在电影都拍完了一阵子了，再说一点儿没动他自己都觉得会不好意思。

“怎么样？最近是不是忙得已经忘记了我那个老头子的项目？”斯皮尔伯格脸上带着笑意，话语中故意带着几分调侃。

林瑞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如果我说没有忘记，恐怕你也不会相信。”

“没关系，我知道你的压力，两部电影一起开拍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听出斯皮尔伯格调侃里的宽容，林瑞阳也是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大纲和人物设计拿了出来。

这是他在参加晚宴前找卢卡斯的助理帮忙打印的，防的就是斯皮尔伯格这个甲方！

斯皮尔伯格有些意外地看着递到面前的材料，显然没想到林瑞阳真的随身带了东西出来：“所以你不是完全没有动，只是故意不告诉我？”

“这只能算是前期构想。”林瑞阳轻咳了一声。

“人物关系、叙事范围和核心事件已经确定，但还没有正式进入分场剧本。要是太早拿出来，我怕您看完之后每天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交稿。”

“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这么难缠的导演和制片人？”

斯皮尔伯格笑着接过那叠文件，带着林瑞阳走到会所角落一处相对安静的沙发区坐下。

文件并不算厚，最上面是林瑞阳重新拟定的创作说明：《林肯》不会覆盖主人公完整的一生，也不会从童年、从政、南北战争一路拍到遇刺，而是将主要时间压缩在1865年初的数个月内，以推动宪法第十三修正案在众议院通过作为核心事件。

战争已经接近尾声，但政治斗争远未结束。林肯需要在尽快结束战争、废除奴隶制、团结共和党内部不同派系以及争取摇摆议员之间作出选择。

影片真正讲述的不是一个圣人如何发表伟大演讲，而是一个政治家如何在肮脏、复杂甚至充满交易的现实中，努力推动一件正确的事情。

斯皮尔伯格刚开始时还带着几分轻松，可看过两三页之后，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阅读速度也慢了下来。

“你放弃了传统传记片的结构？”

“不是完全放弃，而是主动缩小范围。”林瑞阳解释道。

“如果只强调他的伟大，他会变成纪念碑。但把这些不那么光明的政治手段保留下来，他才会成为一个真正活着的人。”

斯皮尔伯格若有所思地翻到了人物小传部分。

林瑞阳不仅为林肯设计了清晰的人物弧光，还单独梳理了玛丽·林肯、威廉·西华德、撒迪厄斯·史蒂文斯以及罗伯特·林肯的功能。

其中最让斯皮尔伯格满意的，是林瑞阳并没有将其他人物写成围绕总统运转的简单工具。

玛丽身上保留着失去孩子后的创伤和对丈夫的怨愤；罗伯特渴望参军却无法理解父亲为何要阻止他；史蒂文斯拥有比林肯更加激进的理想，却必须为了修正案通过而暂时压抑自己的立场。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选择。

也正是这些选择，将林肯夹在了家庭、战争、道德和政治之间。

整整十几分钟，周围觥筹交错的欢声笑语仿佛都被斯皮尔伯格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