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切都准备就绪后，林瑞阳朝身旁的助理点了点头：“开始吧。”

助理推开宴会厅的大门，朝外喊了一声：“《看不见的客人》演员试镜现在正式开始，请第一组演员准备。”

声音刚落，门外原本还有些压抑的气氛瞬间活了过来。

有人低头默背着手里的试镜片段，有人闭着眼睛调整呼吸，还有人最后一次整理着妆容。

胖子站在门口看了看乌泱泱的人群，忍不住咂了咂嘴：“老林，我现在算知道什么叫今时不同往日了。”

“怎么？”

“咱们原本准备上午试四十个人，现在光今天登记的人就快七十了，外面还有不少人是临时赶过来的。”

刘一兵笑着接了一句：“这才正常。以前大家不知道你会拍成什么样，现在你从好莱坞那边带着成绩回来，只要不是傻子都想往里钻。”

试镜间的门轻轻拉开，第一组试镜的演员鱼贯而入。

此时的昆仑饭店宴会厅走廊，若从镜头视角拉开，简直就是一幅活生生的2007年内地娱乐生态图景，尤其是经纪人之间，嘴上挂着寒暄的微笑，眼神却在暗中交锋。

人群里，杨蜜略显紧张的躲在角落。

“小蜜，别愣着，再看看台词！”旁边的同伴小声提醒她，“听说里面架了三台高清摄像机，直接切面部特写！林导要看极微小的表情切换，稍微浮夸一点或者油腻一点，当场就会被请出来！”

“知道了知道了，我正酝酿感觉呢。”杨蜜小声咕哝着，眼睛却偷偷溜向宴会厅大门。

她心里也直打鼓：虽然有着关系在，并且前段时间专门推掉不重要的工作私下跟老师学习，但这种级别的资源自己真能撕下一个角色吗？

......最先开始角逐的是全片极其重要的男主角，他既要让观众相信他是那个聪明绝顶的精英，又要在与死者父亲的对弈中让人感受到那种逐渐被看穿的压迫感。

“第一位，黄小明。”

伴随着副导演的呼喊，一身剪裁极为合身的黑西装的黄晓明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07年的黄晓明帅气正值巅峰，剑眉星目，站在台前礼貌地鞠躬：“林导好，刘老师好，各位制片人好。”

“小明，别拘束。”林瑞阳抬头打量了他一眼。

抛开后世的种种滤镜不谈，此时的黄小明外形条件极其出色，站在那里确实很有青年才俊与商业精英的气场。

“试第二段，”林瑞阳指了指桌上的试镜小样，“男主在酒店房间里面对假女律师的逼问，从试图用金钱和谎言掌控全局，到被一步步剥开伪装后的破防。”

“好的，林导。”

黄晓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沉吟了几秒钟。再睁眼时，他嘴角勾起了一抹极为招牌的自信弧度。

他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眼神深邃地看向假想中的对手，声音低沉而磁性地说道：“这个世界上没有钱解决不了的问题，你只需要告诉我怎么能让我彻底干干净净地走出去。”

镜头后，林瑞阳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帅是极帅的，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个“帅”上。眼前的黄小明偶像包袱过于沉重，眼神里时刻透着一种“我知道我很帅且我很深沉”的范儿。

但男主是个冷酷极端的利己主义者，他的镇定是因为掌控欲，而不是靠摆姿势出来的酷哥气场。

还没等林瑞阳开口，旁边的刘一兵已经幽幽地端起茶杯，不咸不淡地插了一句：

“小明啊，你演的是个慌得要死、全靠意志力强撑着穿西装装腔的嫌疑人，不是在给西装品牌拍平面广告，你这眼神里的油光比你身上的西装料子还要亮。”

“噗——”

角落一位中影的小助理差点没忍住笑喷出来，连忙伸手捂住了嘴。

黄小明脸色顿时微微发红，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刘老师批评得对，我......我确实太想表现那种精英感了。”

“很有明星气场，但和男主的阴狠、自私有些偏差。辛苦了小明，回头咱们有其他类型戏再合作。”林瑞阳客气地给出了台阶。

黄晓明点了点头，倒也没有继续争取。

“谢谢林导，谢谢刘老师。”说完他礼貌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门刚一打开，走廊上几十双眼睛几乎同时望了过去。

“怎么样？”

“里面问什么了？”

几个熟悉的经纪人立刻围了上来。

黄晓明只是笑了笑：“导演要求挺高，大家好好准备吧。”

说完便径直离开，没有多透露半句。可越是这样，门外众人的神情反而更加凝重。

黄小明如今已经是电视剧圈最炙手可热的一线男演员，《大汉天子》《神雕侠侣》接连播出，人气正盛。连他进去不过十几分钟便出来了，可见今天这场试镜并不是靠名气就能拿下角色的。

紧接着进场的是几位电视圈的当红一线男星，有人试图靠大声咆哮表现情绪张力被刘一兵点评为“像被踩了脚的牛”；也有人面无表情装酷，直接被林瑞阳客气地打发走了。

直到试镜间的大门再次被推开，一道略带几分慵懒的身影漫不经心地走了进来。

来人穿了一件寻常的深灰夹克，手里捏着两页试镜台词，嘴角挂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眼神看似松弛，眼角余光却如刀锋般锐利——王志文。

看到这位进门，坐在主考席上的刘一兵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一直靠在椅背上的林瑞阳也微微正了正身子。

此时的王志文在内地影视圈的台词功底与表演气场早已达到了返璞归真的地步，并且处于事业的又一个高峰期。

稍微寒暄一下后，林瑞阳便切入正题：“《看不见的客人》男主这个角色，表面上是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的青年杰出企业家，实则骨子里极度自私、冷酷，且智商极高。

他在密室里与死者父亲、假女律师层层过招，所有的慌乱都是演出来的，所有的镇定都是建立在绝对的掌控欲之上。”

王志文静静地听着，点头赞同：“我看过剧本梗概，这个人物有意思。他不是传统的坏人，他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只要能维护自己的社会地位和利益，任何东西都可以当做筹码抛弃。”

“对！就是这种感觉！”林瑞阳指了指镜头，“王老师，试一试男主在酒店房间里面对假女律师一步步剥开真相时，从从容不迫的诱导，到被逼至死角后展现出来的冰冷恶意。”

王志文收起手里的纸页，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他没有像之前的演员那样去整理西装或者摆出严肃的造型，甚至连坐姿都略显随意。

然后缓缓抬起眼皮，看向对面的假想敌。在短暂的眼神交锋中他身上的慵懒与松弛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钱？你跟我谈钱？在这个社会上，钱不过是重新分配规则的工具罢了。你以为我是来听你给我做道德审判的吗？不，我是来买一个结果的。一个让我干干净净、毫发无伤走出去的结果。”

说到这里，王志文眼睛微微眯起，瞳孔里散发出冰冷的光芒：“死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孩而已，世界每天都在死人。如果这个秘密露出去，毁掉的是一个年纳税几千万的上市公司，是几百个人的饭碗和我光鲜亮丽的未来。

你觉得这两样东西放在天平上，哪一个更沉？”

话音落下，整个试镜厅鸦雀无声。

没有人提醒，也没有人接戏，因为所有人都被王志文那股散发出来的压迫感牢牢吸了进去。

监视器里的特写更是将这种感觉无限放大，他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咬牙切齿。可越是这样的平静，越让人觉得后背发凉。

林瑞阳盯着监视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王志文的台词是不错，可是说得太多就不符合男主人设了：“王老师，这里有一点我想改一下。”

“您说。”

“男主不是一个喜欢说服别人的人，他骨子里瞧不起所有人。所以他不会跟律师分析社会价值，也不会讲什么上市公司、几百个人的饭碗......因为在他眼里，这些都不是理由。

他只是觉得自己不该输。”

王志文眼睛微微一亮：“我明白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然后略微垂下眼帘，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轻轻点了几下。

没过多久，当王志文再次抬起头时他身上的气场变了：“女士，您在香江打官司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更清楚——这里的法庭讲证据，但陪审团讲的是故事。如果对面那对老夫妇请得起您这个级别的律师，他们就不会坐在我面前了。”

“我说这些不是要推卸责任。事情发生了，我很遗憾，真的。但遗憾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您帮我处理过这么多案子，应该知道，有些事在法律之外可以有更温和的解决方式——比如一笔足够让他们晚年无忧的补偿金，条件是双方都能体面地翻过这一页。”

王志文停顿了一下，冰冷的目光直视前方：“这不是收买，女士，这是给一个悲剧画上句号。您觉得呢？”

林瑞阳没有立刻喊停，他只是静静看着监视器里的王志文。

镜头中，那张脸没有任何夸张的情绪起伏，甚至连音量都没有提高半分，可就是这种近乎理性的冷静让人隐隐生出一种寒意。

刘一兵忽然开口道：“志文，再往前走一步。”

“什么意思？”

刘一兵笑了笑：“你现在演的是一个聪明人，一个极其危险的聪明人。但他还有一个特质——他从头到尾都不认为自己是坏人。他不是在谈判，他是在说服自己。他需要用施舍的姿态，来让自己相信这一切都是合理的。”

一句话，让王志文陷入了沉默，等待了一会儿后他才回过神来：“我再来一次。”

他说完以后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虽然只是半寸，可镜头里的压迫感却瞬间变了。

他望向空气中的“律师”：“女士，您误会了。我不是来请求您帮我的——我是来告诉您，这件事需要一个结局。”

“那个年轻人回不来了，那天晚上的事也改不了了。现在我们面对的只是一个选择：要不要让更多人的生活为那个已经无法挽回的错误陪葬。”

他说到这里，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像是在整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随后重新抬头：

“如果您是我，您也会选那条代价最小的路。所以——请帮我走出去。我们都不必假装，这世上有比体面地收场更好的选择。”

“好！”

林瑞阳眼神里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赞赏：“就是这个味儿！不需要刻意去演坏人，他只是纯粹的不能输，纯粹地认为自己的利益高于一切！”

坐在旁边的刘一兵也连连感叹：“志文啊，你这功底真是绝了。眼神里的那股狠劲藏在斯文皮囊底下，这收放自如的劲头内娱找不出几个来。”

王志文收起身上的冰冷气场，嘴角重新挂上那抹慵懒的笑容，站起身朝两人微微一欠身：“林导改得好，刘老师点得透。刚才第二遍的时候是我把这角色想俗了，这种站在高处的人，确实不屑于大喊大叫。”

“王老师过谦了，是您自己一点就透。”林瑞阳低头在演员评估表上画了一个圈。

这一幕没有逃过旁边几位制片人的眼睛，中影来的制片代表与英皇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懂了对方的意思。

如果后面没有更大的惊喜，这个角色八成就是王志文了。

……

王志文推门离开的时候，门外原本还窃窃私语的人群竟然短暂安静了一瞬。

不少人都认识他。

“志文老师。”

“王老师。”

面对这些招呼，王志文只是笑着点点头，没有停留。

直到他走远，压低声音的讨论才重新响起：

“看样子发挥不错啊。”

“废话，人家可是王志文。”

“林导这戏不会真让他拿了吧？”

“说不好......不过刚才里面笑声都没有，说明试得挺认真。”

试镜厅内，王志文出去以后，刘一兵忍不住笑道：“这下后面的男演员压力可大了。”

不过在有了选择后，剩下的试镜在林瑞阳极高的效率下快速推进。

男主角过后，紧接着开始试镜的是男主的情人，一位陷入命运漩涡的女摄影师，她在罪恶、恐惧与自我保护之间剧烈挣扎。

推门进来的是周讯，此时她的身上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灵劲儿。

哪怕她没有盛装，一件浅色针织衫，一条深色牛仔裤，头发随意束在脑后，脸上也没化什么浓妆。

可偏偏就是这样，镜头一推过去，那双眼睛便牢牢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林瑞阳心里暗暗点头，这就是周讯最大的天赋。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生命力放在《如果·爱》《李米的猜想》里成立，放在《看不见的客人》女摄影师劳拉这个角色身上，同样成立。

“讯哥，咱们坐下聊。”林瑞阳没有急着让副导演走流程递台词，他打算先把话说在前头。

周讯微微一愣，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我知道你今天过来，包括你团队之前对接的意思是冲着女主角来的。但之前我让助理发给你团队的试镜片段，其实是男主的情人，一个戏份算不上顶格的配角。”

坐在旁边的刘一兵和中影的制片代表都侧过头看了一眼林瑞阳，没插话。

林瑞阳接着说道：“我不喜欢画大饼，更不想等签了合同让你觉得被忽悠。这个角色戏份确实不如传统女一号那么多，但在我心里，你是这个角色的第一人选。

她不是挂件花瓶，她是整部戏罪恶起点和逻辑倒塌的关键枢纽——从最初的惊慌失措，到被愧疚吞噬的漫长挣扎，再到最后试图赎回自己却被更冷血的力量碾碎的绝望，情绪翻转极其剧烈。没有极强的演技和镜头抓取力，根本扛不住那些高清近景特写。”

周讯听着歪了歪头，嘴角泛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林导，你这么直白就不怕我现在扭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