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赵旭的这个讲解，林叶微微点头。

这就是仿真失真。

模拟出来的数据和真实数据完全对不上。

“为什么会对不上？”赵旭瞥了林叶一眼，自问自答道，“因为我们的算法撒谎了，为了保证计算不崩，现在的混合湍流模型加了太多的人工粘性。这就好比……嗯，你可以理解为美颜相机开到了十级磨皮，把皮肤上面的那些瑕疵直接磨平了，我们的这个算法就相当于把那些真正产生噪音的微小涡旋全给磨没了。”

林叶顿时恍然大悟。

这就是当初在巴西的时候，冯致远和陈爷爷他们谈话的时候提到过的那个问题。

他还记得。

而这时候，赵旭也在屏幕上调出了那组让冯致远大发雷霆的异常数据——一张螺旋桨叶尖涡脱落的三维等值面图。

“看这儿。”赵旭指着从叶尖拖出的那条螺旋状涡管，“理论上，这东西应该像龙卷风一样凝聚，一直向后延伸。但你看看我们算出来的……”

屏幕上，那条本该凌厉的涡管，在离开叶片仅仅几个直径的距离后，就像是融化的冰激凌一样，迅速变粗、变淡，最后莫名其妙地消失在了一片模糊的色块中。

“这就是所谓的涡旋异常破碎，用的是DES方法。”赵旭叹了口气，也没指望林叶能发表什么高见，“行了，你看一眼有个印象就行，能看出什么来就跟我说，看不出来也没事，这玩意儿连博三的大师兄调了两个月的参数都没救回来，你就别费那脑细胞了。”

说完，赵旭掏出手机，正准备趁机摸会儿鱼。

反正这图这么乱，他估计林叶连哪是叶片、哪是涡核都分不清。

林叶这时候将书包放在了地上，坐到了屏幕前。

他没有急着操作鼠标，而是微微眯起眼睛，盯着那张静态的三维等值面图，或者说Q准则涡量等值面图。

在他的视野中，【物理几何直觉】悄然开启。

屏幕上那些杂乱无章的色块，在他的脑海中迅速重构成了动态的流体结构。

他看到了高速旋转的螺旋桨，看到了从叶尖脱落的、如同龙卷风般的强烈涡旋。

然而，这股涡旋在向后延伸了仅仅几个直径的距离后，原本紧致、凝聚的管状结构，突然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给吃掉了一样，迅速变得模糊、甚至断裂。

“涡核破碎？”林叶心中第一时间闪过这个词。

但他很快摇了摇头。

“不对。”

林叶的手握住鼠标，开始旋转视角，并切片查看了涡核内部的涡量分布。

“如果是物理上的破碎，涡核会膨胀，内部会出现回流区。但这里……”林叶的眼睛微微眯起，“这里的涡核并没有膨胀，而是直接耗散了，它的能量密度在空间上出现了非物理的衰减。”

他盯着网格线与涡管的相对位置，忽然发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规律。

“赵师兄。”

林叶突然开口，声音平静。

正准备刷短视频的赵旭吓了一跳，抬头看了一眼时间，这才过去不到五分钟。

“怎么？看不懂？”赵旭挑了挑眉，刚想说“看不懂正常”。

林叶却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切片，像是询问，又像是陈述一样地说道：“这组数据的异常，不是因为湍流模型参数没调好，也不是因为物理上的涡破碎。”

“是因为网格对齐的问题。”

“什么？”赵旭一愣。

林叶继续说道，手指在屏幕上划过一道斜线：“你看，螺旋桨产生的尾迹涡是螺旋状向后延伸的，但是，你们的背景网格是笛卡尔直角网格，当涡管的切向速度方向与网格线成 45度角左右时，数值耗散达到最大值。”

“就像是用一把锯齿状的刀去切豆腐。”林叶做了一个比喻，“数值格式在处理这种斜交流动时，引入了过大的人工粘性，硬生生把涡旋给磨没了。”

“所以，算出来的噪音偏低，是因为声源涡旋被网格抹去了。”

静。

赵旭拿着手机的手僵在了半空，他瞪大了眼睛，像看鬼一样看着林叶。

这……这怎么可能？！

他之所以震惊，不是因为林叶说错了。

恰恰相反，是因为林叶说得太对了！

这确实就是他们课题组经过无数次排查后得出的内部结论！这也是冯院长发火的原因——因为这是笛卡尔网格的天生缺陷，除非上极其昂贵的自适应加密网格，否则根本无解！

但问题是，这个结论是他们几个博士生跑了几十组对比算例才总结出来的。

而林叶呢？

他才坐下五分钟！

他连原始代码都没看，光是看了一眼后处理的云图，就精准地指出了网格对齐这个核心病灶？

“这……”赵旭咽了口唾沫，喉咙有些发干。

他原本以为林叶是靠关系进来的镀金党，但这一下确实把他给镇住了。

不过，短暂的震惊后，赵旭那种属于前辈师兄的自尊心很快又占了上风。

他在心里迅速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肯定是巧合！对，一定是巧合！”

“毕竟网格对齐问题在CFD里虽然难解，但也算是教科书里的经典坑了，这个林叶搞竞赛的，理论书肯定看得多，而且还有个院士爷爷，接触到的东西肯定也很多，能联想到这里也不奇怪。而且听刚才冯老师说的话，他们之前肯定是交流过，说不定冯老师就给他提到过这些东西呢！”

想到这里，赵旭眼中的震惊慢慢褪去，虽然收起了之前的轻慢，但依然保持着一种师兄的矜持。

“咳咳……观察力不错。”

赵旭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摆出一副指点江山的架势：“确实，我们内部讨论的结果也是指向网格问题。但这正是难点所在啊！我们不可能为了这一个涡，把全场的网格都加密十倍，那样计算量受不了，你知道病因没用，关键得有药啊。”

他站起身，拍了拍林叶的肩膀，语气中倒是还保持着一点勉励的意思：“行了，既然你看出来了，说明你的基础确实不赖。不过这问题没那么好解决，你先自己琢磨琢磨吧，别乱动参数就行。”

能看出问题是眼力，但能解决问题才是能力，赵旭是万万不认为林叶能有什么办法解决这个连冯院长都头疼的死结。

林叶听出了赵旭话里的意思，但他并没有反驳，只是微微一笑。

“我明白了。”

林叶转过头，重新看向屏幕上那团破碎的涡旋，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确定了病灶是数值耗散在特定角度下的放大，那么，给这个求解器加上一个旋转修正的补丁，应该就没问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