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大学，工学院，力学与工程科学系。

这里是工学院的核心腹地，也是湍流与复杂系统国家重点实验室的所在地。

赵旭领着林叶刷卡穿过了两道玻璃门，那种属于顶尖学府象牙塔的学术氛围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硬核的工业气息。

穿过挂满各种院士大佬照片的走廊，他们来到了位于一楼大厅的流体力学实验中心。

刚一进门，林叶的脚步就顿住了。

占据了实验室几乎三分之一空间的，是一台巨大的钢铁巨兽——低速回流式风洞。

粗大的黑色管道蜿蜒盘旋，如同巨蟒般连接着动力段和试验段，巨大的蜂窝器和整流网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虽然此时并没有开启全功率运行，但那种扑面而来的机械美感和压迫感，依然让习惯了在纸面上推导公式的林叶感到了一种视觉上的震撼。

“这……就是风洞吗？”

林叶微微仰头，眼神中流露出毫无掩饰的新奇和惊讶，“比我在书上看到的示意图要壮观太多了。”

他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摸摸那厚重的观察窗玻璃。

没办法，作为一个纯粹的理工男，这种东西对于他的吸引力还是太强了。

走在前面的赵旭停下脚步，回头看到林叶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虽然脸上依旧挂着标准的师兄式微笑，但是他也基本上确认了一件事。

“看来真的是来参观学习的。”赵旭心想。

在他看来，搞流体力学的，如果连这种基础级别的回流风洞都能大惊小怪，那说明对方根本就没有接触过真正的工程实践。

理论再强，到了这种真刀真枪的实验现场，估计连传感器在哪都找不到。

“没错，林学弟，这就是咱们工学院的宝贝。”

赵旭虽然心里觉得冯致远老师有点小题大做，但表面功夫还是做的滴水不漏，开玩笑，院士的孙子，他一个普普通通的京大硕士生，难道还能得罪人家不成？

于是他就顺带着给林叶介绍了起来。

“这是咱们实验室的低湍流度风洞，专门用来做精细的气动测量。你应该也知道咱们课题是给天行科技的飞行汽车螺旋桨解决噪音问题吧，就他们现在搞出来原型机模型，前段时间就是在这个段里吹的。”

“你看那边，”赵旭指了指试验段周围密密麻麻的线缆，“那些是麦克风阵列，用来捕捉声场信号的。为了测这个噪音，我们可是连着熬了一个通宵。”

林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认真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这种阵列布置确实能有效分离背景噪音。”

“哟，还懂点阵列？”赵旭眉毛挑了挑，语气中带着一丝像是夸奖小学生做对了一加一的赞许，“基础知识很扎实嘛。”

但他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而是领着林叶穿过风洞区域，来到了里间的计算中心。

十来个工位上坐满了博士生和硕士生，每个人面前都亮着两三个显示器，上面跳动着各色的流场云图和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流，有的人面前甚至还摆着从食堂打包过来的饭盒。

看着这和数学系完全不同的实验室，林叶不由感慨。

数学系的导师和学生之间没有明显的压榨关系，是因为导师也清楚数学那东西，即使是逼学生去做，学生也做不出来；但是在这种工学院，即使是硕士生，也是有利用价值的啊。

“到了。”

赵旭带着林叶穿过这片繁忙的走廊，来到了核心区域。

然后就听到一声洪亮的斥责声传来。

“这算的是什么？啊？这算的是什么？！”

赵旭顿时缩了缩脖子，对林叶说道：“冯老师又在训人了。”

林叶倒是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之前在巴西见到那位冯致远院长的时候，感觉挺平和的一个人嘛，在实验室里面居然是这样的一面？

他探头看去，便见到这位冯院长正对着几个博士生发火，手里卷着一叠打印出来的流场图，拍得桌子啪啪作响。

冯致远指着纸上的一团红红绿绿的色块，声音显得不耐烦，“天行科技的李总工下周就要来看阶段性成果，你们就给我看这个？螺旋桨转了不到三圈，尾迹涡就散得跟烟圈一样！这是空气动力学，不是抽烟吐圈圈！”

几个博士生垂着头，像鹌鹑一样不敢吭声。

冯致远歇了会儿气，拿起旁边的水壶喝了一口。

“冯老师。”

趁着冯致远喝水的这个空档，赵旭硬着头皮走上前，小声喊了一句，“林叶同学带到了。”

冯致远正在气头上，闻言猛地转过身。

当他看到背着书包，一脸平静的林叶时，脸上的怒气稍微收敛了一些，但依然紧锁着眉头。

“哦，小叶来了啊。”

林叶向他点了点头：“冯……老师好。”

虽然当初在巴西那边冯致远是让自己喊叔叔，不过看着周围的情况，想了想还是跟着一起喊老师得了。

冯致远没有关注称呼上面的问题，只是抬手看了看表，便语速极快地说道：“陈老这两天和我提了一下你要开学的事情，让我带你试一试，所以我就直接把你叫过来了，但我现在这儿确实是火烧眉毛，没空给你开迎新会了。你既然在巴西的时候能提出保螺旋度的想法，说明你底子不错。”

他指了指旁边的一台空闲的电脑：“赵旭，你给林叶说一下咱们课题现在是什么问题，另外把咱们那组噪音数据调给他看。小叶，你先自己熟悉熟悉情况，看看我们的模拟到底死在哪儿了，我有空再指导一下你。”

说完，冯致远又转过身，继续对着那几个博士生输出：“去，把湍流模型的参数再调一下，把耗散项给我压下去！”

林叶眨了眨眼。

行吧，他也算是明白了，人家在自己面前平和，那是因为自己有陈景明这位爷爷。

而真正工作的时候，冯致远表现的就像是急性子一样。

在他手下的那些研究生们怕都是遭老罪咯。

而旁边的赵旭此时则是张了张嘴，看着冯致远，想说一声他自己还有事情要做呢，哪有时间给林叶介绍一下课题的事情啊？

只不过看着冯致远那严厉的样子，还有那战战兢兢的几位博士师兄们，想了想，最终还是放弃了。

于是他认命地带林叶来到了那台电脑前，有气无力地对林叶说道：“行吧，我给你讲，你随便听听就行了，没听懂也没事儿，你连风洞都没见过的话，这种东西……就当了解一下得了。”

林叶点点头：“那就辛苦赵师兄了。”

赵旭拉开一把椅子，示意林叶坐下，然后自己一边熟练地敲击键盘调取数据，一边开始了科普。

“咱们课题现在面对的问题，简单来说就是，仿真失真。”

赵旭指着屏幕左边的一张频谱图：“这是外头那个大风洞吹出来的实测数据，螺旋桨转速拉高后，噪音峰值高达 95分贝，而且那种高频的啸叫声特别刺耳，跟电钻似的。”

然后，他又点开了右边的CFD模拟云图，摊了摊手：“但这是我们在超算上跑出来的结果。70分贝，安静得像是在图书馆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