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仙带着柳依依落回东市大街时。

叶凡正蹲在一个馄饨摊前，端着碗吃得稀里哗啦。

看两人并肩走来，叶凡筷子一顿。

目光先落在李仙身上，再落在柳依依身上，最后落在两人之间那半步不到的距离上。

他吹了个口哨。

“哟。”

柳依依脸腾地红了。

往李仙身后躲了半个身位，只露出半张脸。

李仙面不改色，拉着柳依依在叶凡对面坐下。

“看什么看。”

“没看什么。”叶凡咧嘴，“就是觉得李大师办事效率挺高，出去一会儿，连人带心一起接回来了。”

柳依依的脸从红变成了紫。

李仙抬眼瞥了叶凡一下，语气平淡：“纯阴体。”

叶凡愣了一下。

“她的体质对我有辅助作用。”李仙补了一句，“阴阳相济，修炼效率提升。”

叶凡嘴角抽了抽。

好家伙，谈感情谈到体质互补上去了。

他看向柳依依，后者整张脸埋在袖子里，耳尖能煎鸡蛋。

叶凡识趣地没再调侃，话题一转：

“对了，我半年前来过燕都，遇到过一个小女孩。”

“什么小女孩？”

“脏兮兮的，三岁左右，蹲在城门口乞讨。”叶凡放下筷子，神色柔和了几分，“瘦得跟个猫似的，衣服破烂，鞋子露脚趾，怀里抱着一块石头。”

李仙端碗的手停住了。

“我当时给她买了一笼灌汤包，她吃得很开心，还非要把那块石头送给我，我没收。”叶凡笑着摇头，“这次再来燕都，想看看她还在不在，要是还在，总不能让个三岁小孩一直流浪。”

李仙放下碗。

脑中无数信息碎片在极短时间内完成拼接。

三岁女童。

永远长不大。

怀抱七彩晶石。

乞讨。

失忆。

流浪。

小囡囡。

狠人大帝第四世“大梦万古”留下的红尘道果。

承载着那位万古女帝“等哥哥归来”的执念，在红尘中独自争渡，修炼一种近乎残忍的法：

以凡人之身历尽世间疾苦，洗去帝道痕迹，磨炼至纯道心。

而她等的那个人……

李仙看向叶凡。

荒古圣体。

与二十几万年前那个被羽化神朝害死的少年，是同一朵花。

不是转世。

是相似。

宇宙之大。

时间之长……

同样的花，会在不同季节开放。

狠人等了万古，等的就是这朵花再开一次。

九龙拉棺，由此而始。

“走。”

李仙站起来。

叶凡看他表情：“怎么了？”

“去找她。”

李仙没解释原因。

闭上眼，神念如潮水般铺展开来，覆盖整座燕都。

东市、西市、南城、北城。

酒楼、茶肆、巷弄、城墙根。

数万生命气息被一一扫过、甄别、排除。

三息后，李仙睁开眼。

没有。

整座燕都，没有任何一个气息符合小囡囡的特征。

'找不到。'

李仙眉心微动。

狠人大帝的道果。

红尘争渡，本就不该被人刻意寻找。

越找越找不到。

不找，反而会遇见。

“我们随意逛逛。”

李仙收回神念，迈步向前。

叶凡和柳依依跟上。

三人漫无目的，穿过燕都大街小巷。

夜市热闹。

卖糖人的老头、耍把戏的少年。

杂耍、说书、皮影戏……烟火气扑面。

李仙不急不缓地走着，像散步一样。

一条街。

两条街，三条街。

走到第四条街的拐角时：

李仙脚步一顿。

不是他先发现的。

是叶凡。

“那不是……”

叶凡目光落在前方十几步外。

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蓬头垢面，衣衫破烂，小鞋子露着脚趾头，怀里紧紧抱着一块石头。

石头表面有隐隐的七彩流光。

她正蹲在一个店铺前，仰着小脑袋，看着柜台上的肉包子，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犹豫了很久。

她才鼓起勇气。

走向旁边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大……大叔叔……”她扯了扯男人衣角，声音又细又小，“我饿，给我买个包子吃吧，求求你了，囡囡非常饿。”

男人低头一看。

嫌恶地甩开她的手：

“去去去！哪来的脏丫头，别碰我衣服！”

小女孩被吼得整个人缩了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脚趾从破鞋洞里露出来，踩在冰凉石板上。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李仙站在不远处，静静观察。

源天神眼无声开启。

紫金双瞳透视下，小女孩的身体纤毫毕现：

骨骼细弱，经脉闭塞，苦海空空，气血微薄，和一个普通的凡人幼童没任何区别。

没有帝威。

没有道韵。

没有隐藏的神力波动。

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普普通通，就是一个饿肚子的三岁小乞丐。

李仙收回目光。

'没有起错的外号。'

这个念头从他脑海中浮上来，带着一丝凉意。

狠人。

对敌人狠，镇压禁区、覆灭神朝、一剑斩尽天下不服。

对自己更狠：

将自己道果投入红尘最底层，以三岁幼童之身承受饥寒病痛、白眼欺凌，每隔一段时间清除所有记忆，从头再来。

周而复始。

不知多少年。

小女孩受了惊吓，不敢再向路人开口了。

她抹了一下眼睛，低着头往前走，小小身子在人流中磕磕碰碰，好几次差点撞到别人。

每次险些撞上后，她都把头埋得更低，缩着肩膀，生怕再被骂。

柳依依看着这一幕。

她没说话，但嘴唇抿得越来越紧，眼眶渐渐泛红，母爱上头。

她想起自己刚到北斗的时候。

被分配到玉鼎洞天，人生地不熟，师兄师姐让她洗衣劈柴打扫殿堂，做错了就克扣百草液，做对了也没人夸一句。

那种滋味，她太清楚了。

无依无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