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子趴在第三层检修通道的阴影里，已经保持同一个姿势十分钟了。

他身下的钢架平台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硼砂硬壳，在他呼吸的起伏中，硬壳表面细微的裂纹正在不断扩大。他不敢动得太频繁——平台本身就已经锈蚀得相当严重，每次重心的转移都会引发整段钢架的微颤，那在黑暗寂静的地下空间中无异于一个信号弹。

他的夜视仪里，那台蜘蛛正沿着第二层走道边缘快速移动。

它受了伤。三子能看出来，右后腿的关节处有一条暗色的裂隙，液压油从裂隙里渗出来，在金属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反光膜。

但它仍然跑得很快，在走道的堆栈之间穿梭，避开那些坍塌的钢架和断裂的控制棒废墟，每一步都踩在相对完整的混凝土上。

蜘蛛背上趴着一个瘦小的轮廓——那个女孩。她的手臂紧紧环着蜘蛛身体边缘的装甲板，整个人贴在它背上，被颠簸得几乎要滑下去。蜘蛛的前端，用一条临时绑带固定着另一个更瘦的轮廓——0001。他依然昏迷，头歪向一侧，胸口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三子的准星跟着蜘蛛移动，没有急于扣下扳机。

他在等一个合适的位置。

这座反应堆大厅太大了，高度超过一百五十米，宽度接近三百米，三座巨大的钚基反应堆圆柱体从地面直插穹顶，像三根被烧焦的巨兽肋骨。反应堆外壳的装甲板早已熔毁殆尽，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管线和冷却回路，管道的裂口处挂着凝固的银白色金属液滴，在下方渗上来的暗红色辐射光中泛着微弱的光泽。

地面是硼砂硬壳和混凝土碎块的混合体，裂缝里透出反应堆堆芯余烬的暗红色光芒，像地底睁着无数只半闭的眼睛。

这里不是一个空旷的大厅——这是一个崩塌了上百年的工业废墟。

蜘蛛的选择并不少。

它可以钻到反应堆底部那些坍塌的混凝土掩体后面，可以利用横倒的冷却管作为掩护，可以从一条早已断裂的维修通道跳进下一层结构里。

三子在瞄准镜里看见蜘蛛三次改变方向，每一次都选在他视线盲区的边缘。

“它在躲我。”三子低声说。

“什么？”小雪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

“那台机械体，”三子说，“它利用建筑废墟躲避我的瞄准线。”

“你能压制住吗？”

“可以。”三子说，“但需要时间。”

他调整了呼吸，把准星移动到一个交叉点上——那是蜘蛛绕过一个倒塌的反应堆附属建筑时的必经之地。三子算了两秒的提前量，然后扣下扳机。

砰！

子弹在蜘蛛前方不到半米处击穿了混凝土，碎石四溅。蜘蛛猛地收住脚步。它迅速判断了子弹的来向，然后掉头，朝另一个方向冲去。

弹壳跳出枪膛，新的子弹推入。

“它往反应堆东侧跑了。”三子说，“二号位，你那边能看到吗？”

“看到。”频道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它现在在冷却管废墟里穿行。我这里有射击窗口，但很窄——它的移动路线被管廊挡住了。”

“别急，等它出来。”

三子从检修通道上站起来，猫着腰，沿着平台边缘朝另一个狙击位移动。

他在这座废墟里已经布置了四个狙击位，呈交叉火力覆盖整个二层至三层的空间。只要蜘蛛不往下层去，他就有一个多角度的火力网等着它。

但蜘蛛没有往下去。

它停在了二层走道与三层管廊的交界处，躲在两根倾倒的冷却管之间，六只镜头快速转动。它正在评估所有的逃生路线。

“它停住了。”二号狙击手说。

“别开枪，”三子按住耳麦，“它在选路，让它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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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衍趴在蜘蛛背上，能感觉到身下金属身体的微弱震颤。她的手臂酸得快撑不住了，但每一次她想稍微动一下，蜘蛛就会在奔跑中猛地改变方向，把她晃得差点摔下去。

“狗狗……狗狗跑慢点……”她喘着气说。

蜘蛛没有回答。它的六只镜头在不断转动，监视着所有可能的火力来源。它的程序判定，当前环境的安全系数已经下降到百分之四以下。

最优解是继续向下，进入第四层的堆芯检修区。但那边的通道被一大片倒塌的混凝土墙堵死了，需要大量的时间清理。

第二解是返回上游，进入第二层与第三层之间的应急维修梯。但那个方向已经被狙击手覆盖了——蜘蛛在之前的十几次转向中已经确认了至少三个狙击位的存在。

第三解——

蜘蛛的镜头停滞了一瞬。

第三解的生存率只有百分之十二。

但它别无选择。

蜘蛛突然启动，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冷却管的掩护。它没有直线跑，而是采用一种不规则的锯齿状路线——三步向左，两步向右，突然急停，再骤然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