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尔-76的轮胎在莫斯科谢列梅捷沃机场的跑道上接地时，发出一声被压缩过的橡胶摩擦音。

货舱内部的暗红色灯光在机轮触地后切换到了地面模式的白色照明，导轨灯依次亮起，把那些网箱和装备箱的轮廓从暗色块面变回了可辨认的具体形状。

郑毅睁开眼，窗外的晨光已经从伊朗高原上空的浅灰色变成了莫斯科特有的那种偏冷的铅灰色。

几乎同时，希琳也醒了。

她在安全带解锁的金属扣合声中睁开眼，目光快速扫了一圈货舱内部的环境，然后落在舷窗外那片正在缓慢靠近的航站楼轮廓上。

“莫斯科，到了！”

郑毅说了一句，把塔沃尔从膝盖上拿起来挂上肩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僵的肩关节。

格里沙从过道对面的座椅上站起来，把嘴里那根叼了一路没点的烟取下来塞回烟盒里。

“妈的，终于到了。队长，跟你飞一趟，我光叼烟就没点过，嘴都起皮了！”

“那你留着回去点。”郑毅没回头。

机身停稳后大约三分钟，货舱门开始打开。

液压机构运转的声音在清晨的停机坪上格外清晰，带着金属构件相互摩擦时特有的那种粗糙而均匀的低频震动。

舱门向下展开成登机坡道时，一股混合着航空煤油、寒冷空气和湿水泥气息的气流涌入了货舱内部。

郑毅第一个走下坡道。

晨风迎面而来，比他预想的更冷一些，大概只有五六度，带着莫斯科四月初特有的那种潮湿而清冽的寒意。

停机坪的水泥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夜露，在晨光中反着暗灰色的光泽。

停机坪边缘停着一辆深灰色的宝马X5，引擎没熄，排气管在冷空气中喷着淡白色的水汽。

驾驶座的车门开着，叶卡捷琳娜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竖起来，黑色长发被晨风吹得微微向后飘动。

她看到郑毅从货舱坡道上走下来，没有迎上去。

叶卡捷琳娜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从郑毅身上扫过一遍，然后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坡道中段正在走下来的希琳身上。

扫视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郑毅脸上。

“上车。”

叶卡捷琳娜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带着某种情绪。

郑毅走到车旁边时，叶卡捷琳娜侧身让开驾驶座的门，但没有立即坐进去。

她又看了一眼希琳。

希琳正站在坡道底部，帆布袋拎在右手中，深灰色夹克的领口立着，在晨光中看着那辆宝马X5的深灰色车身轮廓。

她的目光和叶卡捷琳娜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大约一秒，然后两个人都把目光移开，动作几乎同步。

格里沙从货舱坡道上蹦下来，搓着手：“公爵夫人，好久不见，我们几个在哪落脚？”

叶卡捷琳娜收回目光，打开后排车门，从座椅上拿起一份文件夹递给了格里沙。

“莫斯科郊外，旧库宾卡基地，距离城区约六十公里。基地内部有营房、装备库和训练场，水电已经恢复，取暖系统也修好。你们到了之后，直接进去就行，门禁密码在文件夹第一页，保管员会接应你们！”

格里沙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好嘞，公爵夫人考虑周到，那我们几个先走……队长，你跟你媳妇儿先回市区，不用管我们！”

郑毅转过头瞪了他一眼，而格里沙已经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朝停机坪边缘那辆深绿色军用越野车走了过去。

列昂尼德跟着格里沙，路过郑毅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队长，那个，你保重！”

说着，然后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团搓了一路的C4，朝郑毅晃了晃。

“这东西我带去基地了，回头给你看个好玩的。”

郑毅还没来得及说话，列昂尼德已经钻进了越野车的后排。

科斯佳最后一个走下坡道，SVD的枪袋背在肩上。

他走到车旁边时看了郑毅一眼，又看了一眼希琳，然后点了点头，没说话，跟着上了越野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停机坪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越野车启动后，沿着停机坪边缘的通道缓缓驶离，很快消失在一排货运仓库之间的缝隙中。

这时，停机坪边缘只剩下郑毅、希琳和叶卡捷琳娜三个人。

晨风从跑道方向吹过来，把地面上那层薄薄的夜露吹出了几道细长的暗色条纹。

叶卡捷琳娜拉开副驾驶座的门，侧头看了希琳一眼，然后转向郑毅。

“让她坐后排！”

说完，叶卡捷琳娜坐进了驾驶座。

郑毅嘿嘿一笑，伸手拉开后排车门，希琳弯腰坐进去，把帆布袋放在脚边。

郑毅关好门，绕到副驾驶座一侧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时，听到后排传来希琳拉安全带的金属扣合声，然后是叶卡捷琳娜挂挡的声音，低沉而干脆。

宝马X5驶出停机坪区域时，郑毅从侧视镜里看到那架伊尔-76的货舱门正在缓缓关闭，地勤人员正在把轮挡从机轮下方撤走。

晨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在机身的金属蒙皮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灰色光泽，然后被重新合拢的云层覆盖了。

郑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了一眼叶卡捷琳娜，然后偷偷看了一眼希琳。

“这两个女人，真的是……”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从机场高速公路转入市区道路，然后穿过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停在一栋别墅前。

郑毅推开车门，站在楼门口的晨光中。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烤面包气味，从街角那家还在营业的面包店方向飘过来，混着汽车尾气和湿冷水泥的气息。

他深吸了一口……

希琳从后排下来，把帆布袋拎在手中，站在人行道上抬头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叶卡捷琳娜走在最前面，推开们，进了屋。

郑毅在门口看到了安娜和莱拉。

安娜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站在门框侧面。

她看到郑毅时嘴角弯了起来，那道弧线的幅度不大，但整个人的站姿都从等待状态变成了迎接状态。

“郑毅哥哥，欢迎回来！”安娜笑着说道。

莱拉从安娜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长发散在肩膀上，嘴里叼着一块饼干。

看到郑毅时，她眼睛亮了一下，往他腿边跑了两步又停下，抬着头看他。

“郑毅叔叔！”

莱拉把饼干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里。

“卡佳阿姨说你这次去伊朗带了一个新的阿姨回来，她在哪儿？”

郑毅的脚步在楼道里停了一拍，心里咯噔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叶卡捷琳娜一眼，叶卡捷琳娜正在脱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动作从容，没有回头。

安娜站在门口，嘴角那抹笑多了一点克制的意味。

就在这时，希琳从郑毅身后走出来，在门口停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安娜和莱拉身上快速扫了一遍，然后落在莱拉攥着饼干的那只小手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叫希琳！”

她说的是俄语，但发音带着轻微的波斯语口音。

莱拉抬头看着希琳，把手里的饼干递过去：“给你吃，这是奶油的！”

希琳笑了笑，接过那块饼干。

饼干在莱拉的小手里攥过之后，表面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湿度，她拿起来咬了一小口，然后对莱拉点了点头：“谢谢！”

郑毅站在走廊里，看着眼前这一幕。

安娜靠在门框上，莱拉仰着头看着希琳，希琳正在嚼饼干，叶卡捷琳娜从衣帽间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双拖鞋放在玄关地面上。

深灰色的拖鞋旁边还有一双浅蓝色的，并排摆好，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进来吧。”叶卡捷琳娜说了一句，转身走进客厅。

郑毅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时，黑猫巴格西正蹲在沙发靠背上，尾巴垂下来，尖端微微弯成一个问号。

巴格西的目光落在希琳身上，瞳孔在那个角度下被晨光折射成了一道细长的竖线。

希琳坐在沙发边缘，把帆布袋放在脚边，目光和巴格西对视了大约三秒。

然后，巴格西从沙发靠背上跳了下来。

它落在地板上时几乎没有声音，踩着猫步走到希琳脚边，绕着她的帆布袋走了半圈，然后蹲下来开始洗脸。

巴格西洗得专注而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