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一个小时里，房间里的几个人各自占据了不同的角落。

格里沙蹲在墙角调试那台便携式信号屏蔽器的输出功率；科斯佳坐在窗台边缘，把SVD的瞄准镜卸下来正在用一块镜头布擦拭；彼得站在门口内侧，靠着墙，两把卡巴刀插在腰后；安德烈在桌边翻看那份文件的附件，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台的缝隙。

希琳坐在内贾德对面，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声音压在房间的背景安静之下，郑毅只捕捉到了几个零散的词，如“通讯频段”、“土耳其中继站”、“摩萨德安卡拉站”。

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后，内贾德的加密终端屏幕亮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弹出的文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那不是紧张，是一种确认之后才会出现的放松。

内贾德抬头看着郑毅和希琳，声音比之前高了一度，虽然仍然控制在不大的音量范围内，但语速快了一些。

“证据到了。实时通讯数据包的截获，源头指向帕尔维兹的私人加密终端，接收方是以色列空军情报部的一个节点。

内容包括我们在上周六调整过的防空阵地布防图和指挥中心的人员排班表……而这，足够确定他就是敌方间谍！”

内贾德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披在身上，从左腰侧取出一部专用的加密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的一个联系人，拨出。

电话响了两声后接通了，内贾德开口时声音比刚才稍微放松了一些，但措辞仍保持着清晰和专注。

“穆杰塔巴，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今晚我要动一个圣城旅的准将，帕尔维兹。行动过程中如果战斗部出现异动，我需要你出面稳定军心。你是哈梅内伊先生的儿子，你的声音在革命卫队里有分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沉稳的声音传回来，郑毅隔着半米距离能听到一些。

“帕尔维兹准将？你确定他的问题足够严重到需要直接动手的程度？”

“以色列人通过他的通讯节点拿到了我们在上周末更新的防空阵地图。这不是普通的泄密，这是有意识的定向传输，我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

对面又沉默了片刻。

“好，你动手的时候，我保持通讯在线。如果战斗部那边有异常，我会在第一时间介入。祝你成功，内贾德。”

电话挂断。

内贾德把手机收回腰侧的口袋里，转身看着郑毅和希琳。

“行动现在开始。帕尔维兹的住所在北城区一处高级军官公寓楼，我已经安排了二十四人的抓捕小组在周边待命，由我的安全团队直接指挥。

我需要你们的无人机小组提供实时空中监控和通信中继。指挥中心那些攻击型无人机已经被打光了，但你们的侦察无人机还在，能用。”

格里沙从墙角站起来，把那台信号屏蔽器收进背包。

“幸好带了海鹰-10，我刚跟尼古拉确认过，电池满电，数据链已经校准好了。”

“那就带上。你们的任务是监控公寓楼周边三百米半径内的所有出入口和街道交叉口，如果有任何帕尔维兹的支援力量从外围接近，我要提前三分钟知道。

郑毅，你和希琳跟着我的抓捕小组一起进入公寓楼，你们的面孔在圣城旅的监控系统里已经被标注了，但在抓捕现场，你作为外籍人员的身份反而有用。你的出现会让他更加坚信自己已经彻底暴露，加快他放弃抵抗或者尝试逃跑的速度。”

郑毅点点头，从座位上站起来，把塔沃尔从肩带上取下来检查了一遍弹匣和枪机状态。

“走！”

然而，抓捕小组还没到达帕尔维兹的公寓楼，通讯频道里就传来了外围观察点的一条紧急信息。

格里沙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他正在快速奔跑中的喘息和风声。

“队长，帕尔维兹不在公寓楼里。我跟尼古拉用海鹰-10的热成像扫了一遍整栋楼的窗户，他的房间是空的，床铺已经整理过，没有个人物品。但地下车库里有动静……三辆深色越野车正在发动，车库出口的卷帘门已经开了一半。”

郑毅在内贾德的指挥车上侧过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车队的行进方向正在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前方约两百米处就是那座高级军官公寓楼的北侧入口。

但现在，他们不需要去那里了。

“他跑了。”

郑毅声音不高，但内贾德已经听到了。

他从前排副驾驶座上转过头来，看了郑毅一眼，然后对着自己的通讯频道下达了指令。

“所有外围小组，切换到包围拦截模式。目标正在从公寓楼地下车库撤离，深灰色兰德酷路泽，三辆，目标向东南方向移动，封锁公寓楼东南方向所有主干道出口。”

内贾德说完，看向郑毅：“他提前得到了消息……有人在抓捕小组内部走漏了风声。”

“那就别追他，堵他！”

郑毅对着通讯频道开口，

“格里沙，无人机锁定那三辆车的移动轨迹，每十秒更新一次坐标。尼古拉，你估算它们的行驶方向和可能的撤离路线。如果他要去机场，走哪条路最快？如果他要从地面通道离开德黑兰城区，哪条路最不容易被拦截？”

尼古拉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信号稳定，语速略快但每个词都完整。

“队长，如果他要走地面路线离开德黑兰，最合理的选择是东南方向的克尔曼公路，那条路通往沙漠方向，沿途检查站少，沿途的村庄和土路可以提供分散掩护。

如果他要走空中路线，最近的可用机场是南城区那个废弃军用机场，有一条八百米跑道，能起降小型运输机。”

“那就两条路都堵。”郑毅看了内贾德一眼，“你的人能不能在克尔曼公路的主要岔口设置拦截点？”

内贾德点点头，在通讯频道里快速下达了几条指令。

他说话时的节奏紧凑而清晰，像是已经在这种应急状态下做过太多次决策，不需要停顿和组织语言。

“克尔曼公路主入口设置两组拦截，东南方向废弃军用机场外围布置一个观察哨……如果他转去机场，我要在三分钟内知道！”

车队在德黑兰夜间的主干道上转向东南方向。

两侧的建筑从高层住宅逐渐过渡到低矮的工业厂房和仓库，路灯的密度降低，街道的亮度从橙色变成了一种混合着月光和远处车灯光线的灰蓝色调。

海鹰-10在三百米高度盘旋，热成像画面持续传回郑毅的平板电脑，那三辆深色越野车的热信号正在以每小时约六十公里的速度在主干道上向东偏南方向行驶。

“他在向南走。”

格里沙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已经过了克尔曼公路主入口，没有减速，正在向废弃机场方向移动，他确实是去机场的。”

郑毅看了一眼平板屏幕上的坐标定位，又看了一眼车载导航上标注的那个废弃军用机场的位置。

距离他们当前的位置大约十一公里，按照帕尔维兹当前的车速，大约十一分钟后到达。

“内贾德，你的人到机场了没有？”

“一个观察哨刚到达外围位置，但拦截主力还在两公里外。”

“那我们先到。”

郑毅把平板上那个坐标转给了开车的彼得，

“走直线，穿过这片工业区，从机场西北侧围栏缺口进入。围栏缺口——格里沙，无人机热成像能确认那个缺口的位置吗？”

“确认了，在机场西北角，一段被剪断的铁丝网，宽度大约四米，地面有轮胎痕迹，最近几天被用过。”

“就走那里。”

越野车在工业区的窄巷中穿行，两侧的铁皮厂房和废弃仓库的轮廓在车灯的照射下迅速后退又迅速出现。

彼得把车速压到了适应路面的极限，每一次转向都伴随着车体的倾斜和轮胎与路面的摩擦声。

科斯佳在后排把SVD的长度调整到了便于在车厢内操作的状态，瞄准镜的盖子已经打开。

副驾驶座上的安德烈把短管步枪架在车窗下沿，枪口朝前，用红点瞄具扫视前方路口的每一处阴影。

五分钟后，越野车通过那道铁丝网缺口驶入了废弃军用机场的跑道边缘。

跑道是混凝土的，表面布满了裂缝和凹陷，多处被野草从裂缝中挤出来，在月光下呈现出灰绿色的斑块。

南侧约三百米处，一架浅灰色的双引擎小型运输机已经停在跑道中段。

机翼下方的辅助照明灯亮着，引擎正在预热，螺旋桨在夜空中划出两道暗色的旋转光弧，桨尖的涡流在月光下搅动着跑道上的尘土。

帕尔维兹的三辆越野车从机场北侧入口驶入，在距离那架运输机大约一百米处停下来。

车门打开时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十几个人从车内下来，其中一部分穿着便装。

深色的夹克和战术裤，另一部分穿着深绿色的圣城旅作战服，领口和袖口的标识已经撕掉了，露出底下颜色较浅的布料。

他们在三秒内完成了从乘车到展开防御阵型的转换：

四人在运输机两侧占据近程掩护位置，利用机翼和起落架作为天然掩体；六人以三人一组向跑道两侧展开，形成了一道松散的V形防线，间距保持在大约十二米；另外六人留在车辆后方，以引擎和车门作为掩体，准备应对来自机场西北方向的任何接近。

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语言指令和手势。

帕尔维兹从第二辆车的后排下来的时候，郑毅通过热成像画面第一次看到了他的全貌。

身高约一米八，偏瘦，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没有携带武器，正快步向那架运输机的舱门方向走去。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都端着短管步枪，一左一右保持着掩护位置，步频和他的步伐完全同步，像一个被校准过节奏的钟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