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走进会议室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绿色军便服，肩章上没有军衔标识，但站姿和说话时的语音特点表明他的级别不低。

他大约五十岁出头，身材偏瘦，下颌线条硬朗，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人的时候目光稳定而收敛，像一池没有被风扰动过的静水。

“巴哈拉姆·帕尔维兹准将，圣城旅德黑兰战斗部副指挥官。”扎黑迪准将简短地做了介绍，“他负责协调地面行动力量，包括特种部队和快速反应分队。”

帕尔维兹坐下来之后，视线在会议桌周围的人身上依次扫过，经过郑毅的时候停顿了大约半秒，然后他移开目光，落在摊开的文件上，没有再额外看那个方向。

会议的内容是下一阶段反间谍行动的作战分工。

帕尔维兹负责地面突击力量的组织和调度，希琳负责情报分析和目标确认，扎黑迪准将负责整体协调。

郑毅小队作为希琳的护卫力量，保持现有配置不变，同时在需要时配合帕尔维兹的战斗部执行辅助任务。

帕尔维兹在整个会议过程中说话不多，但他提到“近期需要加强对高级别目标的防护力度”时，目光在那句话的末尾不经意地扫过了内贾德的名字。

他没有在这个名字上多做停留，但郑毅注意到了那个扫过的幅度：不是自然的阅读扫视，更像是在确认那个名字的存在状态。

那一瞬间，郑毅的内心浮现一抹怪异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让他很不舒服。

“他对内贾德的安全很上心？”

郑毅内心疑惑，随后慢慢压下这个疑惑，脸色一如既往的平静。

会议结束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在夜间变得更亮了一些，把墙面上那些浅灰色的防潮涂料照得发白。

郑毅和希琳沿着走廊向楼梯口走去，格里沙跟在他们身后十几米处，边走边用手机给在梁赞州老家的老婆发消息，屏幕的蓝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下巴上那层浅色的胡茬照得发亮。

“努里这条线算是封住了，但他的上线暂时还没抓到。他提供数据的那个境外节点在传输完成后已经关闭，可能转移到另一个区域了。”

希琳的声音很清脆，带着一丝疲惫。

“不过帕尔维兹准将的战斗部正在排查多个可疑区域，下周应该有新进展。”

郑毅点点头，没吱声。

他走在希琳右侧大约半步的位置，左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搭在格洛克19的握把侧面。

走廊尽头拐角处的声控灯在他经过时短暂地亮了一下，在磨得发亮的地砖上投射出一道短促的影子。

“希琳上校，你对帕尔维兹这人了解多少？”郑毅的声音不高，像在问一件日常事务。

希琳的脚步节奏没有变化，但她侧过头看了郑毅一眼，目光在郑毅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在战斗部干了十二年，和扎黑迪准将配合过多次。近期他在公开场合的发言比过去更谨慎，说话内容也更收敛……不过这个变化是渐进式的，可能只是对外部局势的自然反应。”

郑毅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希琳的办公室里，台灯照旧亮着。

她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深色茶壶和两只小玻璃杯。

茶是热的，带着干燥的薄荷叶和少许藏红花的混合气味，倒进玻璃杯的时候在杯壁上凝了一层极细的水雾。

郑毅在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下来，接过那杯茶。

玻璃杯壁的热度隔着指尖传递上来，在空调房间里形成了一种温和的、持续的温度感。

他喝了一口，薄荷的清凉感和藏红花特有的土甜气息在舌面上交汇。

“这段时间，”

希琳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一个人在确认周围环境的安静程度之后才决定放开音量似的。

“谢谢你……从餐馆那天晚上到现在，护卫配置、监控安排、通讯轮值，你的人都在配合。我原本以为你们只是来执行一项短期任务的，没想到会变成这种持续性的协同。”

郑毅把茶杯放在桌角，看着希琳。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左颊和下颌线上留下一道柔和的暖黄色调。

她的头发比第一次见面时长了一些，鬓角的碎发在灯光中呈现出一种浅褐色到深色之间的过渡色。

“大家配合得还可以。格里沙虽然话多，但他飞无人机的时候不乱动。”

希琳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些，像一根被放松了的弦在视觉层面的显影。

她把茶杯放在桌面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郑毅面前，停在郑毅前方大约一步远的位置，微微弯下腰，双臂环过郑毅的肩膀。

拥抱持续了大约三秒。

希琳的呼吸在郑毅肩侧的温度中保持着稳定的节奏，像一条地下河在一个没有风的地表之下流动。

她在松开的时候没有再往后退，侧过头，视线停留在窗外的夜色中。

随后，希琳的声音响起，比之前更低一些，带着一线像薄纱边缘被微风吹起时才会出现的轻软。

“郑毅，等德黑兰稳定下来，等这些间谍和内鬼都清理干净，等我能从这间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时候，你带我去华夏看看。

听说那里是个童话般的世界，没有战争，没有暗杀，人民过得很幸福。我想去看看那种地方是什么样子的，哪怕只是去看一棵比伊朗更老的槐树。”

郑毅没有立即松开环着希琳后背的手臂，侧过头，目光在窗外的夜色上停了一下。

德黑兰的夜色从窗外那面玻璃中反射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叠在一起，在城市橙黄色的灯光背景下勾勒出一道深色的剪影。

“等德黑兰稳定下来，等你有空，我代表华夏欢迎你的前往。”

希琳缓缓松开手臂，退后半步，侧过头，浅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中呈现出一种偏暖的金棕色。

她没有再说话，看了郑毅一眼，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来，。

希琳看着窗外的夜色，茶水的热气在杯口边缘凝成一缕极淡的白色水雾，在台灯光线中飘起来。

同一天深夜，德黑兰圣城旅战斗部的一间私人办公室里，帕尔维兹准将独自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面前摊着一部加密手机，屏幕显示着一个已经结束通话的界面。

上面没有号码显示，没有时长记录，只有一行空白的通话记录被系统自动保存后又被自动清除的痕迹，像一件从未存在过的东西在数字空间里短暂地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帕尔维兹准将坐在那里，握着那部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了。

台灯的光线从他的右侧照过来，照亮了他的右手和那部手机的外壳，把他的左半边脸和左侧肩部留在阴影里。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一份文件中，文件上有一个名字被用浅色的铅笔画了一道轻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线，像一个正在被标记但尚未被完全圈定的轮廓。

那个名字是……马哈茂德·艾哈迈迪-内贾德！

帕尔维兹在那道弧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文件合上，放在桌面的角落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窄缝，看着德黑兰夜色中的城市轮廓。

远处的灯光在城市的地平线上连成一片暗黄色的光带，像一条正在缓慢燃烧的线。

他站在那里看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把窗帘重新拉上，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把那部加密手机放进了抽屉里，锁好，然后把钥匙放回口袋。桌上那杯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站起来，离开了那间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在声控开关的感应下亮起来，照着帕尔维兹正在走远的身影，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像死神的影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