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每一步都踩在雪上，陷进去，拔出来，再踩进去，体能消耗比在硬地面上大得多。

这里空气稀薄，海风加上低温，呼吸的时候鼻腔像被灌了冰水，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一把碎玻璃。

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雾，又被风吹散，循环往复。

大约走了一个小时，格里沙在前面停了下来。他蹲在一块大礁石后面，右手举起来，五指张开，意思是“停止”。

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只把头微微转了一下，用眼角示意郑毅往前看。

郑毅快步走上前去，蹲在格里沙旁边。格里沙没有说话，用手指了一下前方大约三百米处的海岸线。

郑毅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片冰面上的雪色不对。

自然积雪是均匀的白色，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磨砂玻璃一样的光泽。

但那片区域有几处深色的凹坑，坑底的雪被压实了，压成了半透明的冰状，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那些凹坑的排列很规则，间距大约六十厘米，是人在行走时自然的步幅。

郑毅从背包里取出望远镜，调焦，仔细查看。

在十二倍放大下，那些凹坑的轮廓更清晰了，是靴子的齿痕，V字型的纹理，深度均匀，边缘锐利，是刚踩出来不久的新痕。

齿痕的宽度比俄军制式军靴窄了五毫米左右，齿距更密，像是专为雪地行走设计的特制靴子。

“有人来过了，”郑毅压低声音，“不超过十个小时。如果是昨天晚上的话，雪还来不及完全覆盖这些痕迹。”

他继续用望远镜扫视海岸线。

在那些足迹延伸的方向，冰面上有一处凸起的阴影，郑毅不禁皱眉。

心里默念道：不对，那不是礁石！礁石的轮廓是圆润的、不规则的，经过海浪和风雪的打磨，边缘是光滑的。但那个东西的轮廓太方正了，长约一米，高约半米，六个面都是直角，像是被人刻意切割过一样！

“那边，”郑毅指了指那个位置，“有人在冰面上藏了装备。箱子的边缘有棱角，不是天然形成的东西。”

格里沙顺着郑毅的指示看过去，眼睛眯了起来。

他舔了一下嘴唇，从腰间摘下一颗烟雾弹，手握着烟雾弹，拇指按住握片，但没有拔销子，指腹在金属表面上轻轻摩挲，像在摸一块熟悉的老玉。

郑毅回头对科斯佳做了一串手势：右手食指点左眼，然后指向装备箱方向，再握拳！

意思是：狙击手就位，掩护，等待命令！

科斯佳无声地卸下背上的SVD，在雪地上趴下来，用肘部在雪面上压实了两个支撑点，把枪架好。

他拧动变倍环，从三倍调到八倍，调整瞄准镜焦距，十字线在装备箱周围扫了一圈，确认了风向和风速，然后呼吸放慢，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随后，郑毅带着格里沙、安德烈和彼得往前摸。

四个人呈楔形队形，彼此之间隔着十到十五米，沿着礁石和灌木丛的阴影移动。

靴子踩在冻土上，每一步都放得很轻，踩在雪地松软的地方，减少脚步声。

郑毅每走十几步就停下来听几秒……听风声，听海涛声，听有没有不属于自然的声响。

在距离那堆装备箱大约一百米的地方，郑毅又停了下来，因为他听到了声音。

一开始很微弱，像一阵更紧的风声，但他的耳朵在战场上训练出了分辨能力。

那是人说话的声音，用压低的音量在说话，还是日语。

声音从装备箱的方向传来，顺着海风飘过来，能分辨出是两个人在对话，语气很平，像在例行交流。

郑毅从一块礁石后面探出半个头，看到了他们。

两个穿着雪地迷彩的人蹲在那堆装备箱旁边，正在拆封什么东西。

其中一个戴着灰色的毛线帽，帽檐压到了眉骨，露出晒成棕色的半张脸和干燥起皮的下巴。

另一个头盔上挂着四目夜视仪，虽然天还亮着，但夜视仪没有翻下来，四根增像管像四只闭着的眼睛贴在头盔侧面。

他们的身边没有步枪，因为枪被拆开了。

郑毅看到一把HK416分成两段躺在防潮布上，枪管和机匣分开，枪管上缠着一块毛巾，像是刚擦拭过。

此外，旁边还放着几个弹匣、一部卫星电话、和一个看起来像是信号增强器的黑色盒子，盒子上有几根天线，天线头被冻住，结了一层薄冰。

“至少两个人，”郑毅压低声音对喉麦说，“装备箱旁边。没有警戒，注意力在装备上。没有看到其他人，但可能还有同伙在附近。科斯佳，注意观察你的视野边缘，任何异常都可能是他的同伙。”

科斯佳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很轻，像在耳边低语。

“队长，我看到你前方五十米右侧的那块大礁石，那块礁石后面有一个人，半蹲着，正在用望远镜观察你们的侧面。

他藏在石头背风面的阴影里，只露出半个头盔，你从你的位置看不到他，我的角度刚好能看清。”

听到这，郑毅的瞳孔缩了一下。

然后他不动声色地往右前方那块礁石的方向扫了一眼，确实有人在那里。

礁石的背风面积着雪，但那个方向有一小块雪的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些，像是被人体的温度融化了表层又冻上的。

望远镜的镜片在昏暗中反射着极细微的光，像猫的眼睛在夜里闪了一下。

那是日本人的警戒哨！

不得不说，那个位置选得很好，刚好在郑毅四人楔形队形的侧面盲区。

如果郑毅带人直接冲向装备箱，那个警戒哨可以从侧面开火，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于是，郑毅没有转头去看科斯佳的方向。

他的目光依然盯着装备箱旁边那两个人，但声音很低，对着喉麦说：“科斯佳，你看到了那个警戒哨，能打吗？”

“能打。距离三百五十米，海风横向，风速大约每秒五米，湿度百分之七十五。弹道会偏左七厘米，偏上三厘米……我需要两秒调整风偏！”

“好，我给你两秒！数到三的时候，你开枪，我们同时动作。你打完第一枪之后立刻转移，对方的同伙会朝你刚才的位置搜索。”

话说完，郑毅的右手从AK-12的握把上移到了腰间，摘下一颗闪光弹，是俄制RGO手雷改装的闪光型。

他左手按在格里沙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