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向前走，大概走了两公里，看到一个村庄。

郑毅妈妈的家在村东头的一处老院子里，两间正房，带一间偏厦。

院墙是红砖砌的，墙头爬着半枯的丝瓜藤，院门是扇对开的铁皮大门，漆成深绿色，门鼻上挂着一把老式铜锁，但锁是虚挂着的。

院子不大，正中长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成年人抱不过来，枝丫横斜着伸出去，夏天能遮住半个院子，眼下是冬天，叶子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微微地晃。

郑毅推开铁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一声。

院子里没人，但槐树下的小方桌上摆着一盖帘刚包好的饺子，白白胖胖的，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兵。

他绕过槐树，踩过地上几片干卷的槐树荚，往正屋走。正屋的门虚掩着，门帘是手缝的碎花布，已经洗得发白。

郑毅掀开门帘，敲了敲门框。

门很快就开了，像是里面的人一直等着。

门后面站着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剪得很短，脸上全是皱纹，眼角的鱼尾纹和嘴角的法令纹都刻得很深，。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袖子卷到手肘，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刚才在包饺子，槐树下那一盖帘就是她的活儿。

她看着郑毅，看了两秒，嘴角抽动了一下，想笑，但眼眶先红了。

她抬手给了郑毅后脑勺一巴掌，不重，但在安静的堂屋里啪的一声很响。

“臭小子，”她说，“你还知道回来？莫斯科有那么多砖头让你搬？”

郑毅揉了揉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

此时的笑，不是他在战场上那种混不吝的笑，也不是在城里那种带着冷意的笑，而是那种只有在老妈面前才会露出来的、有点傻、有点憨、像回到小时候一样的笑。

“妈，我这不是回来了吗？除了卡佳，还带了两个人。”

郑毅的母亲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叶卡捷琳娜、安娜和莱拉。

她的目光在叶卡捷琳娜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安娜，看了看莱拉手里抱着的毛绒熊，手在棉袄前襟上擦了擦，往前走了两步。

“都快进来，外面冷，”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笑容已经挂上了脸，

“饺子刚包好，下锅就能吃。灶膛里的火正旺，水烧开了，就等你们进门。”

郑毅侧身让开门口，叶卡捷琳娜走了进去。

她脱了大衣，挂在墙角的木衣架上，在门口的青砖地上蹭了蹭靴子上的泥，然后转过身来，和郑毅的母亲面对面。

郑毅的母亲看着叶卡捷琳娜，手在棉袄上又擦了一下，然后伸出来，叶卡捷琳娜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的手，一双长满老茧，一双带着伤痕，握在了一起。

郑毅的母亲点点头，笑着说：“好，都好！”

莱拉从郑毅的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抱着毛绒熊，仰头看着郑毅的母亲。

郑毅的母亲弯下腰，伸手摸了摸莱拉的头发，莱拉没有躲，反而把毛绒熊往前递了递，说：“奶奶，这是我的熊，它叫毛毛。”

“毛毛。”

郑毅的母亲接过熊，捏了捏它的耳朵，把它还给莱拉，“毛毛比你好看。”

莱拉想了想，把熊抱回怀里，说：“它不可爱，我可爱。”

所有人都笑了。

饺子在锅里翻滚，白气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在厨房的灯光下像一团团白色的云。

莱拉搬了一个小板凳站在灶台旁边，踮着脚看锅里的饺子在沸水中翻滚。

安娜在帮忙摆碗筷，叶卡捷琳娜被郑毅的母亲拉到沙发上坐着，面前放着一杯热茶。

郑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切。

锅里的饺子在翻，母亲在笑，莱拉在闹，安娜在摆碗，叶卡捷琳娜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茶。

她的嘴角挂着笑，那种笑不是她在克格勃办公室里露出的那种职业性的、恰到好处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里涌出来的笑。

老槐树的枯枝在窗外被风吹得晃动，在窗玻璃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影子。

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听起来像远处的枪声，但没有枪声里的那种冷，只有温暖。

郑毅站在厨房门口，嘴角挂着笑。

今天的活儿只有一件：吃饺子！

他端着那盘刚出锅的饺子走进客厅，把盘子放在桌上。

莱拉第一个伸出了筷子，夹了一个，太烫了，她吹了两下，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饺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会流出来，混着香油和酱油的味道，在嘴里炸开……

那是郑毅母亲几十年的手艺，从郑毅小时候一直吃到现在的味道，从来没有变过。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了，远处的天际线被烟花照得一亮一亮的，像有人在天空中一次次划亮火柴。

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春节过后的第四天，也就是初四的上午，郑毅正在院子里劈柴。

老槐树的枯枝被前几天的大雪压断了几根，他把它锯成段，用斧头劈开，码在墙角当柴烧。

斧头劈下去的时候，木柴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像掰断了一根干骨头。

莱拉在院子里堆雪人，这是她最喜欢的活动，在莫斯科也堆，在这里也堆。

她堆的雪人已经有两个了，一大一小，小的那个叫“小毛毛”。

因为它的鼻子是用一根胡萝卜插的，和莱拉那只毛绒熊的鼻子颜色一样。

安娜在旁边帮她滚雪球，两个人蹲在雪地里，手冻得通红，但脸上的笑没停过。

叶卡捷琳娜在屋里帮郑毅的母亲包饺子，用昨天的剩菜调的馅。

没过一会儿，院子的铁门被敲响了，敲门声不急不慢，三下，间隔均匀。

郑毅抬起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

门缝外面站着两个人，穿着深色的冬季夹克，没有穿制服，但站姿很直，肩膀平，重心稳，靴子踩在雪地上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两个人都没有笑。

郑毅把斧头靠在墙角，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的两个人之一向他出示了一个证件，黑皮封面上印着国徽，翻开之后里面有一张照片和几行字。

那人把证件收了回去，说：“郑毅同志，我们是国安局的，请你配合我们进行一次简单的调查，地点就在你家，不用跟我们回局里。方便吗？”

郑毅点点头，若有所思，转头看了一眼屋里的方向。

叶卡捷琳娜正从厨房的窗户里往外看，手里还捏着一个饺子，面粉沾在她的手指上。

她的眼睛和郑毅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包饺子，手上的动作没有任何变化。

郑毅转过头，看着那两个人：“方便！进屋说吧，外面冷。”

他把门推开，侧身让开门口。

两个国安局的人走进院子，经过老槐树的时候，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一眼树冠，目光在粗壮的树干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客厅里，郑毅的母亲已经泡好了茶，放在茶几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郑毅知道她在部队大院里生活了几十年，见过穿制服的人进进出出的场面，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问话，什么时候不该问。

她泡完茶就回了厨房，顺手把门带上，隔着门能听到她继续擀面的声音，菜刀在砧板上切菜的声音，很有节奏，和平时一样。

郑毅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热茶。

两个国安局的人坐在对面，一个端着茶但没喝，一个把茶放在桌上也没碰。

他们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是一份调查协助通知书，上面印着几行字，格式规范，落款处盖着红章。

“郑毅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