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的雪在郑毅落地的那天早晨，停了。

谢列梅捷沃机场的跑道上积了厚厚一层雪，铲雪车在跑道上来回作业，橘红色的车灯在灰白色的晨光中一闪一闪的。

伊尔-76的轮胎接地时弹了两下，减速伞在机尾张开，白色的伞布在寒风中像一朵巨大的蘑菇。

郑毅坐从外交通道出来的时候，叶卡捷琳娜已经等在到达大厅了。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莱拉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蓝色的羽绒服，帽子上那个毛绒球在头顶晃来晃去。

她手里攥着一只新的毛绒熊，棕色的，耳朵上缝着红色的蝴蝶结。

安娜站在另一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款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脸比前段时间圆润了不少，浅棕色的瞳孔在机场的日光灯下像两滴稀释过的咖啡。

郑毅走出通道，莱拉第一个冲了过来。

她跑得很快，羽绒服在跑动中鼓起来，像一个蓝色的气球。

她一把抱住郑毅的腿，把脸埋在他的大衣下摆里，毛绒熊被夹在两个人中间，被挤得变了形。

“郑毅叔叔，”她的声音闷闷的，从大衣布料里传出来，“你回来啦。”

郑毅弯下腰，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莱拉比以前重了一点，脸上的肉也多了一点，不再是那个在赫梅米姆基地里瘦得像一根豆芽菜的女孩了。

他腾出另一只手，摸了摸莱拉的头发：“回来了，想我没？”

莱拉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把毛绒熊的耳朵塞进嘴里咬了一下。

安娜站在叶卡捷琳娜旁边，看着郑毅，嘴角翘了一下，没有像莱拉那样扑上来。

她只是轻声说了一句：“郑毅哥哥，欢迎回来。”

郑毅看着安娜，看着她脸上消失了的淤青和恢复了光泽的眼睛，点了点头：“你看起来好多了。”

安娜笑了笑，笑得很温婉。

叶卡捷琳娜站在最后面，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灰绿色的眼睛。

她看着郑毅，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里有光，心里绷紧的弦终于可以松开了。

郑毅把莱拉放下来，走到叶卡捷琳娜面前。

郑毅伸手把她的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她的脸。

她看着郑毅，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郑毅低头吻了她，吻得很快。

叶卡捷琳娜的耳尖红了，在莫斯科零下十五度的空气里红得像两粒熟透的樱桃。

莱拉仰着头看着他们，然后转头问安娜：“他们在干嘛？”

安娜弯下腰，低声说：“他们在说悄悄话。”

莱拉想了想，把毛绒熊的耳朵又塞进了嘴里。

回家的路上，郑毅坐在副驾驶，叶卡捷琳娜开车，莱拉和安娜坐在后排。

郑毅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把烟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窗外，又放了回去。

“你妈知道我们要回去过年，高兴坏了。”

叶卡捷琳娜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很平静，但尾音微微往上翘。

“她在电话里说，她要包饺子，要多包一点，怕我们不够吃。”

“我妈包饺子是一绝，”

郑毅笑了一下，把烟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放回去，像是强迫症在反复发作，

“她一个人包，从擀皮到调馅到捏褶子，全是一个人。一包就是几百个，够吃好几天的。”

莱拉从后排探过头来：“饺子是什么？”

郑毅转头看了她一眼：“就是面皮裹着肉馅，煮着吃，比你在莫斯科吃的那些冻饺子好吃一万倍。”

莱拉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那我能帮忙包吗？“

“可以。但你包的不许下锅，留着当雕塑。”

莱拉皱了皱鼻子，缩回后排，用毛绒熊挡住了自己的脸。

车子驶过莫斯科河的时候，郑毅看到了克里姆林宫的尖顶。

红星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闪烁着暗红色的光，像一个在雪地里点着了一盏灯的人。

莫斯科在这段日子里，似乎和以前没有什么两样。

街上的行人还是裹着厚厚的冬装匆匆走过，地铁站里的暖风还是会把围巾吹得飘起来，超市里的货架上还是摆着那些牌子的伏特加和黑面包。

但郑毅知道，莫斯科从未平静过！

车子在别墅门口停下来的时候，黑猫巴格西蹲在院子里的老橡树下面，尾巴慢慢地摇着，眯着眼看着从车里走下来的郑毅。

它看了两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转身走回了屋里，一副“你回来了啊，我知道了”的表情。

郑毅摇头一笑，走进屋里，暖气扑面而来。

他把大衣脱了挂在衣架上，靴子在门口的地垫上蹭了几脚，把雪蹭干净。

客厅里的壁炉还在烧，木柴噼啪作响，火星从炉膛里溅出来，在地毯上灭了。

郑毅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熟悉的地方。

沙发、茶几、书架、挂在墙上的莫辛-纳甘、旁边的勋章在壁炉的火光中闪着暗金色的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木柴燃烧的烟味，但更多的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只有“家”才有的味道。

叶卡捷琳娜站在他身后，把门关上。

她脱了大衣，挂在衣架上，走到郑毅身边，把额头靠在郑毅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你身上有烟味，飞机上不是不能抽烟吗？”

“九个小时没抽，衣服上以前沾的味还没散干净。”郑毅伸手揽住了叶卡捷琳娜的腰，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莱拉和安娜已经上楼，楼梯上传来莱拉的声音：“安娜姐姐，郑毅叔叔和卡佳姐姐在干嘛？”

安娜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来：“他们在说悄悄话……快点上楼，我帮你把熊放好！”

脚步声远去，门关上，楼上安静了。

叶卡捷琳娜抬起头，看着郑毅，灰绿色的眼睛在壁炉的火光中跳动着暗红色的光，那光里有温度。

不过，那不是壁炉的温度，而是另一种温度，从眼睛里烧到心里的那种。

郑毅低下头吻她，这一次比在机场慢，慢了很多，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之后终于喝到了第一口水。

壁炉里的木柴又噼啪了一声。

叶卡捷琳娜的手指解开郑毅衣服的扣子，指尖在他胸口那道从右肩延伸到锁骨的伤疤上停了一下，然后滑到他的腰侧，那里还有一道新的伤疤，。

她摸到那道伤疤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新伤？”

“霰弹弹片擦的，不深，早就好了。”

叶卡捷琳娜没有说话，她的嘴唇贴在了那道伤疤上，温热的呼吸打在郑毅的皮肤上，痒痒的，像一只猫在舔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