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

郑毅的别墅买在莫斯科河西岸，列宁山脚下，是一栋两层的砖结构老房子，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窗户是白色的双层木框，屋顶铺着深灰色的瓦片。

院子不大，围着铁艺栏杆，栏杆上爬着枯藤，雪化了之后露出底下干裂的泥土。

院子里有一棵老橡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枝伸到二楼卧室的窗前，冬天落了叶，光秃秃的，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

房子是叶卡捷琳娜帮他找的。

原主人是一个退休的外交官，要搬到圣彼得堡去住，价格谈得不算便宜，但郑毅也没怎么还价。

他账上的钱，凑一凑够付八成，剩下两成，叶卡捷琳娜说她出！

郑毅没拒绝，把两人的名字写在了房产证上。

搬进去那天是12月28日。

莫斯科的气温还是零下，但阳光很好，从客厅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大片亮白色的光斑。

郑毅把莫辛-纳甘挂在客厅的墙上，枪托朝下，枪口朝上，旁边挂着他从俄乌战场和叙利亚带回来的几枚勋章。

三等英勇勋章、二等英勇勋章，还有一枚巴沙尔给他的“友谊勋章”，铜质的，已经有些氧化了，表面泛着暗绿色的铜锈。

莱拉挑了一楼朝南的房间，窗户对着院子里的老橡树。

她把毛绒熊放在枕头旁边，把图画书摞在床头柜上，蜡笔整齐地插在一个玻璃杯里。

安娜住在二楼靠西的房间，窗户对着莫斯科河，能看到克里姆林宫的尖顶。

她把书架从客厅搬了一部分上去，摆上了大学课本和那本翻旧了的《战争与和平》。

黑猫巴格西在每间房里都巡视了一遍，最后决定把窝安在客厅壁炉旁边的暖气片上面，那里最暖和。

接下来的日子，郑毅的生活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早上睡到自然醒，下楼煮咖啡，坐在院子里抽烟，看老橡树上的乌鸦打架；

中午做饭，通常是他下厨，因为安娜不会做饭，叶卡捷琳娜中午不回来；

下午带着莱拉去超市买菜，或者去公园散步；晚上等叶卡捷琳娜回来，四个人吃饭，聊天，看电视，睡觉。

伤口在这段日子里慢慢愈合。

右肩上的缝线在第十天拆了，留下一条蜈蚣一样的疤痕，从肩峰一直延伸到锁骨。

腹部的刀伤结痂了，痂掉了之后新长的皮肤是粉红色的，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个色号。

叶卡捷琳娜的身影很忙碌，每天早出晚归。

克格勃的反间谍行动在无人机袭击之后进入了高潮，总局成立了一个专门小组，代号“清道夫”，任务是挖出所有与扎哈罗夫有牵连的内奸和叛国者。

沃罗诺夫，也就是亚历山德拉的父亲，能源部副部长，在1月2日被逮捕的。

克格勃查出了他和扎哈罗夫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至少有三笔大额转账，总额超过两百万美元，通过离岸账户从塞浦路斯汇入，用途写着“咨询服务”。

沃罗诺夫在审讯室里坐了六个小时，一开始什么都不说，后来他的律师来了，律师走了之后，他开始说话了。

他说，他只知道扎哈罗夫在帮“某些外国势力”做事，但不知道具体内容。

他说，他没有参与无人机袭击的策划，只是提供了几个政府大楼的内部结构图。

他说，他以为那些图纸只是用来做“风险评估”的。他说他女儿亚历山德拉什么都不知道，是无辜的。

沃罗诺夫说了很多……可惜，没有人信他。

1月3日，军事法庭判处沃罗诺夫叛国罪成立，枪决。

判决执行得很快，快到他的律师来不及上诉，快到亚历山德拉来不及见她父亲最后一面。

至于亚历山德拉，她从莫斯科国立大学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有人说她回了老家，有人说她出了国，有人说她在莫斯科的一个地下室里躲着，不敢出门。

郑毅从叶卡捷琳娜嘴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抽烟。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她爸干的事，跟她没关系。但欺负安娜的事，她脱不了干系。”

叶卡捷琳娜看了郑毅一眼，没有说话，但心里松了一口气，只要郑毅不去把人家小姑娘杀了就行！

此外，扎哈罗夫的内应网络被连根拔起。

克格勃在莫斯科市区和郊区一共逮捕了十七个人，包括扎哈罗夫的助手、保镖、司机，以及两个在国防部工作的中层官员。

那两个人负责提供防空部队的雷达频段和值班时间表，让乌克兰的无人机能够找到雷达盲区，低空突防。

他们被带走的时候，一个穿着睡衣，一个在办公室里，正在喝茶。

1月5日，叶卡捷琳娜带回来一份总结报告。

郑毅翻了翻，看到了一组数字：

十七人被逮捕，六人被判处死刑，九人被判处终身监禁，两人因病保外就医。

报告的最后一段写着：

“此次反间谍行动有效清除了乌克兰情报机构在莫斯科的末端导航网络，短期内乌克兰无人机再次袭击莫斯科的可能性已大幅降低。但需注意，乌克兰情报机构仍在尝试重建该网络，反间谍工作须持续进行。”

郑毅把报告还给她，问了一句：“短期内降了，长期呢？”

叶卡捷琳娜接过报告，塞进包里：“长期的事，长期再说。”

郑毅看着她的脸。

叶卡捷琳娜额头上那道疤还在，粉红色的，弯弯的，像一弯新月。

她的眼袋比在叙利亚的时候深了，眼圈发黑，头发虽然扎得很紧，但鬓角有几根白头发冒了出来，在灯光下亮得刺眼。

“你多久没睡好了？”郑毅问。

叶卡捷琳娜想了想：“从莫斯科挨炸那天开始。”

“今晚早点睡。”

“睡不着。”

郑毅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烟叼在嘴里，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

“那就运动一下，累了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