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毅带着安娜回到叶卡捷琳娜公寓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了。

楼梯间的声控灯在他们上楼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惨白色的光照在淡绿色的墙壁上。

安娜走在前面，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停一下，左腿拖着，膝盖撑不直。

军大衣裹着她，像一床被子裹着一个受了惊的孩子一样。

郑毅跟在她后面，右手扶着她的腰，左手拎着那把莫辛-纳甘，枪托上的“Роман”几个字在灯光下反着暗黄色的光，像是罗曼看向安娜的目光。

黑猫巴格西蹲在六楼楼梯口的台阶上，尾巴慢慢地摇着，眯着眼看着他们。

它闻到了血腥味，耳朵往后贴了一下，但没有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身走到门口，蹲下，等着开门。

叶卡捷琳娜已经等在门口了。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头发没扎，披在肩膀上，脚上穿着一双棉拖鞋。

她脸上没有化妆，眼袋很深，眼圈发黑，一直没睡，在等郑毅回来。

她的右手拿着手机，左手扶着门框，手指扣在门框的木料上，指甲嵌了进去。

当安娜看到叶卡捷琳娜的瞬间，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叶卡捷琳娜没有说话，轻轻走过来，把安娜从郑毅手里接过去，扶着她的肩膀，把她带进了屋里。

安娜的腿软了一下，叶卡捷琳娜的手臂箍住了她的腰，把她撑住了。

安娜把脸埋在叶卡捷琳娜的肩膀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只是把脸埋在那里，像一个在暴风雪中终于找到避风港的人。

很快，叶卡捷琳娜把安娜带到自己的房间，让她躺在床上。安娜的手还攥着军大衣的领口，不肯松。

叶卡捷琳娜把大衣从她身上慢慢褪下来，安娜的手从袖子里退出来的时候，手指还保持着攥握的姿势，像是还在抓着什么东西似的。

叶卡捷琳娜的眼神有些心疼，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安娜的下巴。

安娜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她的手指渐渐松开，慢慢放松下来。

叶卡捷琳娜缓缓起身，关了灯，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郑毅坐在沙发上，把莫辛-纳甘靠在茶几旁边，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里，打火机点着，狠狠地抽了一口。

右肩上的绷带已经完全红了，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沙发扶手上。

毛衣上全是血，暗红色的，有些已经干了，结成硬壳，有些还是湿的，在毛衣的纤维里洇开。

黑猫跳上沙发，蹲在郑毅的旁边，低下头闻了闻他手上的血，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然后蜷在他腿上，开始打呼噜。

叶卡捷琳娜从房间里出来，走到郑毅面前，低头看着他那身血，看了几秒，然后去卫生间拿来了急救包。

碘伏、纱布、胶带、止血带，一字排开放在茶几上，顺手拉了一把椅子，坐在郑毅对面，拿起剪刀，剪开他右肩上的绷带。

绷带下面的伤口裂了，缝线崩了两针，皮肉翻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纤维，血从针眼里往外渗，顺着肩膀往下淌。

叶卡捷琳娜微微皱眉，用碘伏棉球按在伤口上，棕黄色的液体灌进伤口里，和血混在一起，变成暗红色，从伤口的下缘流出来。

郑毅咬了一下牙，没有出声。

叶卡捷琳娜缝了两针，手指很稳，但眼眶是红的。

她剪断缝线，贴上纱布，用胶带固定，然后拿起郑毅的左手，翻过来看了看。

虎口上有一道新的刀伤，不深，但一直在渗血。她用碘伏擦了一下，贴上一块创可贴。

“你杀了几个？”叶卡捷琳娜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七个……绑架安娜的六个。”郑毅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上转了一圈，“亨得利也被我杀了！”

听到这话，叶卡捷琳娜的手指在郑毅的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缠纱布。

“那栋楼负三层，我在那个窝点里看到了一些东西……无人机配件，信号增强器，还有笔记本电脑上开着导航地图，标注了好几个莫斯科市区的位置。

那些东西不像是用来绑架一个小姑娘的。卡佳，我觉得不对劲，你让克格勃的人查查那个地方。”

叶卡捷琳娜的手停了下来。

她把纱布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看着郑毅，灰绿色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像两块冰，冰面下有东西在涌动。

“什么样的无人机配件？”

“UJ-22的零件……螺旋桨、飞控板、GPS模块，还有信号增强器，我在沃夫昌斯克见过乌克兰人用同样的东西。他们的无人机飞行距离有限，需要末端导航信号增强，否则打不到目标。”

叶卡捷琳娜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郑毅。

窗外的雪还在下，莫斯科河的河面上结了冰，冰面上覆盖着雪。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郑毅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十秒，叶卡捷琳娜转过身，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那边是她的助手的声音，像是被从睡梦中拽醒的。

“别睡了……库图佐夫大街那栋楼，负三层，你现在带人去查。带上技术组，检查每一台电脑、每一个硬盘、每一部手机。

重点是无人机相关的东西——导航数据、信号频率、通讯记录。查完之后，立刻向我汇报。”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叶卡捷琳娜说了一句“现在就去”，然后挂了。

她走到郑毅面前，弯下腰，额头抵在郑毅的额头上。

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混在一起，又散开。

“郑，”叶卡捷琳娜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郑毅能听到，“如果你说的那些东西是真的，莫斯科可能要出大事。”

郑毅的手从沙发扶手上抬起来，按在叶卡捷琳娜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

她的头发是凉的，发丝上沾着雪化成的水，湿漉漉的。

“所以我让你去查，”郑毅的声音很低，“早点查出来，早点动手，如果扎哈罗夫是内奸，趁早把他揪出来，也许还来得及……”

克格勃的动作还算迅速，叶卡捷琳娜没有等到天亮。

凌晨四点，助手的电话打了进来。

郑毅坐在沙发上没有睡，叶卡捷琳娜站在窗前也没有睡。手机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像一颗手雷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

叶卡捷琳娜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助手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急促，沙哑，每个字都像是在跑着说的。

“卡佳，技术组在负三层恢复了被删除的导航数据。目标坐标已经提取出来了……四个点，分别是亚历山大公园、莫斯科河地铁桥、列宁格勒火车站，还有……克里姆林宫旁边的马涅什广场。

这些无人机不是普通的袭击，是要在莫斯科市中心制造恐慌。信号频率我们已经锁定了，末端导航信号来自莫斯科市区内至少两个发射源。

其中一个发射源的位置已经定位——莫斯科河畔，库图佐夫大街32号，顶层公寓。登记人的名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