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看了郑毅很久，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郑毅站起来，走到胡子男的尸体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

胡子男的瞳孔已经散了，灰蒙蒙的，像一层薄雾蒙在眼球上。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手指蜷曲着，指甲盖里有血。

随后，他从胡子男的腰带上摘下了那串钥匙，又从地上捡起了那把格洛克17，卸下弹匣看了一眼，还有十一发子弹。

郑毅把弹匣拍回去，关上保险，插在腰后。

然后，他走到亨得利·扎哈罗夫藏身的柱子后面。

亨得利·扎哈罗夫蹲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身体在发抖。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里面是一件高领毛衣，毛衣领子上全是汗。

亨得利的左眼还青肿着，手腕上还缠着绷带，是上次在医务室被郑毅掰的。

他的裤子湿了！

是吓尿的！

深色的水渍从裤裆一直蔓延到膝盖，在灰色的裤子上留下一大片深色的痕迹。

郑毅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犹如死神凝视一般。

亨得利感觉到了有人，抬起头。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泪、鼻涕、口水糊了一脸，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

亨得利看着郑毅，瞳孔里那个高大的、浑身是血的男人像一个从噩梦里走出来的死神。

亨得利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他的牙齿在打颤，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嘚嘚嘚的声音，浑身都在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郑毅眼神淡漠，不急不慢地从腰后抽出卡巴刀。

刀身上全是血，有的已经干了，在刀面上结成一层暗红色的壳，有的还是湿的，顺着血槽往下淌，滴在地上。

刀尖在应急灯的光里反着冷白色的光，像一根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针。

亨得利的瞳孔放大了，他用手撑着地面往后缩，后背撞在了柱子上，缩无可缩。

他的手指在水泥地上抓，指甲磨断了，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在地上留下几道暗红色的抓痕。

“不，你不能杀我。”

亨得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利得像女人的声音，又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父亲是杜马议员，你杀了我，你也会死，你全家都会死。莫斯科的警察、联邦安全局、内务部……他们都不会放过你。你一个华夏人，在莫斯科杀了人，你跑不掉的，你跑不掉的……”

郑毅没吱声，平静地看着亨得利的眼睛。

这一刻，罗曼扛枪的身影浮现在脑海，他想起安娜在学校被打的场景，想起学校毫无作为的冷漠……

他想起罗曼死的时候，把莫辛-纳甘递给他，说“帮我照顾我的女儿”。

郑毅蹲下来，和亨得利平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亨得利能听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磨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小子，记住一句话……龙有逆鳞，触之必死！”

亨得利的嘴张开，想喊“救命”……可下一秒，郑毅的刀划过去了。

亨得利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放大，从针尖变成豆粒，从豆粒变成黄豆。

亨得利的身体沿着柱子滑了下去，坐在地上，靠墙坐着。

他的头垂了下来，下巴抵在胸口上，脖子处的伤口仍在流血。

郑毅把刀在亨得利的皮夹克上蹭了蹭，蹭掉刀刃上的血，插回腰后。

他站起来，转身走回安娜身边。

安娜缩在墙角，军大衣裹着她，只露出一张脸。

她的嘴唇在抖，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安娜看到了亨得利的尸体，看到了地上的血，看到了郑毅脸上和身上的血，瞳孔缩了一下，然后又放开了。

“郑毅哥哥，”安娜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你杀了亨得利……他父亲不会放过你的。”

郑毅蹲下来，和安娜平视，淡淡地笑了笑。

“亨得利动用私人武装绑架你，殴打你，差点杀死你，我来救你，出手反击，属于正当防卫。”

郑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钉进木板一样让人踏实。

“安娜，别担心。我在战场获得过三等英勇勋章，在叙利亚获得过二等英勇勋章。他们想动我，也得掂量一下。

我相信，领导不会让军人流血又流泪，哪怕我只是一个拿钱打仗的雇佣兵，更何况……”

他顿了顿，看了看周围的无人机配件和电脑，猜测道：“亨得利一家，不怎么干净，克格勃肯定能查出些什么！”

安娜看着郑毅，轻轻点了点头。

郑毅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安娜的腿还在发软，站不稳，左腿每踩一下地面就抖一下，膝盖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郑毅架着她的左臂，让她把重心靠在自己身上。

两个人往门口走。

经过胡子男的尸体时，安娜的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那个靠在墙上的、头垂着的人，然后又转回头，看着前方。

经过亨得利的尸体时，她没有看，把脸埋进了郑毅的肩膀。

两人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轻一重。

安娜的左脚每次落地都会顿一下，因为左腿的伤。郑毅的靴子踩在血泊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像踩在雨后的泥地上。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们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惨白色的光照在淡绿色的墙壁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像一道道闪电。

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电梯来了，郑毅扶着安娜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传来手机铃声，是那个胡子男的手机在响……

也许是他的同伙在问“得手了没有”，也许是他的家人在问“什么时候回来”……

铃声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里回荡，一声接一声，像心跳。

电梯上升的时候，安娜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

她的胸口在起伏，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从平缓变得均匀。

军大衣从她肩膀上滑下来一截，露出里面白色的棉袄，棉袄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有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