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家人。”郑毅指了指床上的人。

女医生看了郑毅一会儿，竟然什么都没过问，只是点了点头，把钢笔放下，把病历本合上。

“……我建议她住院观察，她说不用，因为她没有医保。

“她现在能走吗？”郑毅直截了当地问道。

“能走，但最好不要走太多路。”

“谁打的？”

郑毅明知故问，他想看看这个医生的反应。

女医生沉默了一秒。

她把病历本推到桌角，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抱歉，我不能说。你是成年人，你应该知道，在莫斯科，有些事情不能说，说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郑毅呵呵一笑，眼神一冷，没有追问。

接着，他轻轻走到检查床边，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床单发出沙沙的声响，被子下面的身体蠕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她转过头，看着郑毅。

眼角贴着一块纱布，纱布下面渗着淡粉色的组织液，纱布的边角翘起来了。

嘴唇裂了一道口子，血痂是黑红色的，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鼻梁上有一块擦伤，皮破了，露出下面粉色的新肉，新肉的边缘是暗红色的。

右脸颊上有一道指甲划过的痕迹，不深，但红了，肿了。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深棕色的，有些发丝粘在了一起，成一缕一缕的。

她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很浅，像稀释过的咖啡。

那双眼睛在看到郑毅的瞬间，猛地缩了一下……因为困惑。

安娜看了郑毅几秒，嘴唇动了一下：“你是谁？”

此时此刻，郑毅的内心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按理说，他只是一个雇佣军，和罗曼也只是因为拿钱打仗聚在一起。

可男人就是这样！

在同一个战壕里撒过尿，背靠背杀过敌人，肩并肩向前走……哪怕是雇佣兵，也并非毫无者正规军人的热血柔情！

郑毅米急着回答，而是走到检查床边，蹲下来，和安娜平视。

“我叫郑毅，华夏人，你父亲的战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安娜的眼睛瞪大了一点，她的右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左肋的伤让她闷哼了一声，又躺了回去。

她的嘴唇在抖，牙齿在打颤，上牙磕下牙发出嘚嘚嘚的声音。胸口在剧烈起伏，呼吸从平稳变成了急促。

安娜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抓住了郑毅的袖子。

她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和罗曼的手一模一样。

“我父亲——罗曼。你说，你是我父亲的战友？”

她的声音在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

“对，俄乌战场，我和你父亲一个突击队，都是雇佣兵！他教我打狙击，还把枪给了我！他用的那把莫辛-纳甘，在我手里，枪托上刻着他的名字。”

听到这，安娜的眼泪从右眼眶里滚了下来。泪水流进了左眼眶的伤口里，疼得她缩了一下，但她没有擦。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安娜哭了大约一分钟，也许两分钟，或者更长。

郑毅没有说话，也没有拍她的肩膀，更没有说“别哭”。

他蹲在床边，只是陪着，让安娜尽情地哭出来，直到她自己哭得停下来。

安娜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擦了一下脸，把眼泪和血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她的鼻子被擦得通红，眼泪从眼角一直淌到下巴。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把气慢慢地吐出来，像一个人在练习瑜伽。

“他们为什么打你？”

郑毅轻轻问道，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尽管叶卡捷林娜分析了原因，可他还想听安娜说说得更具体一些。

安娜看着天花板。

日光灯的光在她眼里像一片惨白色的雾，雾里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跳动。

“我是从乡下走出来的女孩，没有父亲，没有背景。在她们眼里，我不配站在这里。我不配拿奖学金，不配被老师表扬，不配坐在第一排听课。”

她们把我的手机抢走了……”

说着说着，安娜的声音突然停了。

她的嘴唇在抖，牙齿咬住了下唇，咬得很紧，下唇上的伤口裂了，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你知道吗？”

安娜的声音突然轻了，轻到几乎听不到。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在学校。我在教室里上课，老师在讲英国浪漫主义诗歌。我的手机震动了，是一条短信。

上面写着‘您的父亲罗曼在乌克兰阵亡’。我当时是懵的，觉得是假的，就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上课，而且我没有哭。

下课之后，我走到走廊的尽头，蹲在消防栓旁边，确认了一遍又一遍，哭了十分钟，然后站起来，去食堂吃饭。

我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假装父亲没事……吃完饭，我还去了图书馆。晚上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说完，安娜转过头，看着郑毅。

她的右眼眶是红的，但眼睛里没有泪了。

“你是第一个来看我的人……自从我父亲死了之后，你是第一个来的人。”

郑毅呼吸一滞，内心悲叹，两眼看着安娜，久久无言。

因为此刻，好像说什么都是苍白的，无力的！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