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

拉赫曼的声音已经很轻了，轻到郑毅把手机的音量调到最大才勉强听到，轻到像一根头发丝掉在了棉花上。

“国防部大楼被炸了。以色列人干的。钻地弹。GBU-28，至少两枚，也许更多……整栋楼都塌了。”

郑毅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里，拉赫曼听到了电话那头有人在喊。

有格里沙的声音“队长，你他妈在跟谁说话”，有叶卡捷琳娜的声音“怎么了”，有脚步声，有车门被拉开的声音，有发动机启动的声音……

“你在哪？五楼？还是地下室？”

郑毅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像一个人在拼命压缩时间，像一个短跑运动员在听到发令枪响的那一刻。

“活着吗？能动吗？能说话就回答我！告诉我你的具体位置！哪个房间！靠窗还是靠走廊！”

“五楼。”

拉赫曼咳嗽了两声，咳出来的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碎玻璃上，滴在那根钢筋上。

“办公室。朝南，靠窗，正门进来左手边第三间。右肩被钢筋穿了，从肩胛骨和锁骨之间穿过去的。动不了。血止不住。不用来了……来不及了。”

“别他妈说这种话！”

郑毅的声音从电话那头炸开，像一个人在吼，像一个人在骂街，像一个人在拼尽全力。

“你把位置告诉我！我去找你！赫梅米姆到国防部不到两个小时，直升机不到一个小时！你给我撑住！撑到我到！你听到没有！撑住！”

“撑不住了。”

拉赫曼的声音突然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像一块被遗忘了很久的墓碑。

“郑，我跟你说一件事。说完，你就挂了。不用来了。来了也见不到我了。”

郑毅没有说话。

“法蒂玛……”

拉赫曼深吸了一口气，吸气的时候胸腔里发出了那种咕噜咕噜的声音，那是血进了左肺。

右肺已经不能用了，左肺也在慢慢被血填满。

每吸一口气，他都能感觉到液体在胸腔里晃动，像有人在他的肺里倒了一杯水。

“法蒂玛，交给你了。”

郑毅沉默了两秒……两秒钟，在电话里像两个世纪。

“你确定？”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低到拉赫曼几乎听不到，低到像一个人在说一句不敢说出口的话，低到像一个人在问一个不敢问的问题。

“确定。”

拉赫曼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是笑了。

“你是华夏人，不信仰我们的宗教。你不信安拉，不信耶稣，不信佛祖。你什么都不信，只信手里的枪！

但我知道……你是一个有底线的人。你在叙利亚打的这些仗，不单单只是为了钱。

你有一百个理由可以走，但你没有走……法蒂玛跟着你，我放心。”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然后做出了回复、。

郑毅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重得像铅，像铁，像石头。

“我会保护她。她是你的女儿，也是我的朋友。只要我活着，她就不会有事。我郑毅，拿命保她。”

拉赫曼笑了。

这一笑笑得更深了，嘴角扯到了耳朵根，露出一排被血染红的牙齿。

那颗掉了的牙齿的位置，是一个黑色的洞，血从洞里往外冒。

拉赫曼的笑声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在梦里笑，但他笑得很快乐。

“够了……够了……这就够了！”

这时，拉赫曼的眼睛开始模糊了。

血从他的额头上流下来，流进了眼睛里，把整个世界染成了一片暗红色。

他看到了那片灰色的天空，看到了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那道光，看到了光里面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个人穿着白色的长袍，站在门口，朝他招手。

是他父亲！

“叙利亚……”

拉赫曼的嘴唇在动，声音已经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了，轻到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轻到像风在吹过一片枯叶。

“叙利亚，必胜！”

郑毅从电话那头听到了那四个字，听到了拉赫曼的呼吸声从急促变得平缓，从平缓变得微弱，从微弱变得无声。

然后，他听到了电话那头传来的另一个声音。

是爆炸的回声，是碎石掉落的声音，是远处有人在哭喊的声音，是风吹过废墟的声音……

“拉赫曼先生？”郑毅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拉赫曼先生？”郑毅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声音更大，大到电话那头的格里沙都听到了，大到叶卡捷琳娜转过了头，大到停机坪上正在擦枪的科斯佳抬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