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卡捷琳堡，叶卡捷琳娜的庄园。

郑毅在庄园里又养了三天伤，左臂上的枪伤结了痂，痂壳是黑红色的，边缘翘起来一小片，底下露出粉红色的新肉。

他试着握了握拳头，不疼；伸直手臂，也不疼。

庄园里的军医说他恢复得比正常人快一倍，理由竟然是：“可能是因为你身上窟窿多，身体习惯了”。

郑毅听到这个解释，差点笑没了。

格里沙在庄园后院的靶场上试枪，把叶卡捷琳娜准备的武器挨个打了一遍，一边打一边骂“好枪好枪”。

科斯佳在擦他的SVD，擦完了又拆开擦第二遍，说中东娜鬼地方的沙尘大，枪要保养到能埋进沙子里三天还能打响的程度。

彼得照常在磨刀，磨刀石换了两块，磨出来的刃口能刮汗毛。

安德烈和尼古拉在客厅里下棋，下的俄罗斯象棋，两个人从下午下到晚上，谁也没赢谁。

奥列格把庄园车库里的那辆旧UAZ吉普拆了个遍，说是“闲着也是闲着”，这家伙把吉普当坦克拆了……

列昂尼德在后院的树下面打盹，阳光从白桦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德米特里在厨房里跟厨师学做红菜汤，学了半天，做出来的汤颜色不对，咸得厨师直摇头。

郑毅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把烟叼在嘴里，看着院子里这帮人。

这他妈就是他以后的队伍了。

不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木地板吱呀一声。

叶卡捷琳娜走过来，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散在肩膀上，灰绿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浅得几乎透明。

“伤好了？”她问。

“差不多了。”

郑毅活动了一下左臂，关节咔嗒一声，不疼。

“该回去看看我妈，来俄罗斯三年多了，连个电话都没打几个。上次打电话还是六月份，在沃夫昌斯克一个破战壕里，信号断断续续的，我妈以为我在莫斯科搬砖。”

“莫斯科搬砖？”叶卡捷琳娜嘴角翘了一下。

“我跟她说我在俄罗斯搞建筑，盖房子。总不能跟她说我在乌克兰挖战壕吧？她血压高，听不了这个。”

郑毅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看着远处白桦林的树梢在风里摆动。

叶卡捷琳娜把咖啡放在栏杆上，转过身，面对着他。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的那种。

“郑，我跟你一起去。”

郑毅愣了一下，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郑毅看着叶卡捷琳娜的眼睛，确认她不是在说笑。

那双灰绿色的瞳孔里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平静的笃定，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

“在华夏，这属于见家长，知道吗？”

郑毅把烟叼回嘴里，眯着眼看她。

“我妈要是看到我带个外国女人回去，她能激动得一宿睡不着，第二天全村的亲戚都得来。”

叶卡捷琳娜笑了笑，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是那种从心里往外翻的笑，嘴角往上翘得很高，眼角挤出两道细细的纹路。

“那就让她激动一下。”

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先去见你妈妈。回来后，我带你去见我父亲。”

郑毅的烟又掉了。

这次掉在了地上，弹了一下，滚到阳台的排水口边上，灭了。

叶卡捷琳娜弯腰把烟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对了，”

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抬起头看着郑毅。

“你要好好练练酒量。我父亲的酒量很好，你俩见面的话，估计能从天黑喝到天亮。”

郑毅愣在原地，嘴微微张着，烟没了，手还保持着夹烟的姿势。

他看着叶卡捷琳娜，看了足足五秒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这女人，来真的啊……

“怎么？”叶卡捷琳娜歪了一下头，“你怕了？你不是在战场上什么都不怕吗？”

“战场上那是子弹，打得中人就死，打不中就活。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