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8月5日，恰西夫亚尔。

郑毅最后一次从战场上走下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线灰白，薄薄的，像刀刃上反射的光。

他把AK-12背在身后，格里沙跟在他后面，大包空空荡荡，TNT和雷管用完了，只剩半卷胶带和一颗从乌军尸体上扒下来的手雷。

那颗手雷是F1型的，柠檬绿色的壳体上有一道裂纹，格里沙用手指摸了摸，确认不会炸，才塞进包里当纪念品。

“队长，以后没人在你耳边叨叨了。”

格里沙的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碎玻璃。

他的右臂上又多了一道新伤疤，是前两天被弹片擦的，缝了六针，黑色的线还没拆，在晨光里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你回去了，会不会不习惯？”

“习惯。”

郑毅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烟卷已经被口水浸湿了一半，滤嘴发软，但他叼着也不觉得难受，这半年在战壕里养出来的习惯，一时半会儿改不了。

“我习惯安静。”

“操！”

格里沙笑了一声，笑得咳嗽，咳出来的唾沫带着血丝，。

“你他妈习惯安静？队长，你在战壕里哪次不是骂骂咧咧的？‘格里沙，你他妈把TNT放远点’、‘格里沙，你手雷保险拔了没’、‘格里沙，你再抽烟我就把你烟全扔了’……这他妈叫安静？”

郑毅嘴角扯了一下，没接话。

营地门口的沙袋后面，瓦西里已经等着了。

“锤子和铁锹”雇佣兵公司的负责人，郑毅见了几次面，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战术夹克。

夹克的左胸口袋上绣着公司的logo：一把锤子交叉一把铁锹，下面用俄语写着“我们搞定一切”。

logo的边缘已经磨得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来。

他蹲在沙袋上，左手夹着一根烟，右手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看到郑毅走过来，他站起来，把烟叼在嘴里，伸出手。

“郑，半年了。”

瓦西里的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握力很沉。他的手指上有几道旧伤疤，是年轻时在车臣留下的。

“你活着回来了，比我预想的强。说真的，你签合同那天，我赌你撑不过一个月。”

“赌了多少？”郑毅握了握，松开。

“五百卢布，跟财务部的安娜赌的。”瓦西里嘴角抽了一下，“我输了，不过输得挺高兴。”

“账算一下。”

瓦西里点点头，把平板电脑递过来，屏幕上是半年的薪酬明细表，每个月一张，清清楚楚。

郑毅接过平板，用手指往下滑。

“每个月都结清了，你卡上应该都收到了。今天就是走个形式，确认一下。”

瓦西里指了指平板，上面是六个月每笔佣金的记录，连作战津贴和奖励都列得清清楚楚。

郑毅默默点头。

每月的佣金到账后，他把钱打给老谢，老谢负责发工资、买材料、维持工地运转。

六个月的战争打下来，他的佣金不少，但卡里只剩不到一万美金。

“数对上了！”郑毅把手机塞回口袋，“还有别的事吗？”

“你那个工地还在搞？”

瓦西里把平板塞回夹克口袋，“打仗半年，还惦记着盖房子？我以为你会把钱全攒着带回家娶媳妇。”

“盖房子就是为了娶媳妇。”

郑毅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晨光里散开，被风吹成一条一条的。

“虽然甲方不当人，但我欠了那帮工人的，不把债还清，老子心里的坎过不去！”

瓦西里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郑毅。信封鼓鼓囊囊的，边缘被烟熏黄了。

“这是你的合同副本和离队手续。团部那边我已经帮你跑完了，罗曼诺夫签了字，你直接走就行。”

郑毅接过信封，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合同副本、离队证明、罗曼诺夫的待签字文件。

“续签吗？”

瓦西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他的语气很随意，但眼神里有一丝认真。

“半年合同，待遇可以谈。公司在非洲刚接了个大单，需要像你这样能带队的人。一天五百，津贴另算，一年保底十五万。怎么样？”

郑毅看着恰西夫亚尔的方向。

西边的天空又亮了一些，灰白色的光漫过废墟，把那些断壁残垣照得像墓碑。

那些楼房的轮廓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晰，有的塌了半边，有的只剩一面墙，墙上还残留着壁纸的碎片，粉色的，印着小花，那曾经是某个人的家。

他想起了战壕里的泥浆，想起了骨料厂地下室的血腥味，想起了罗曼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灰白色的，没有焦距。

“不续了。”

他吐了口烟，烟雾在风里拉成一条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