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西夫亚尔城区，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废墟染成了灰黄色。

两辆T-72B3碾过破碎的柏油路面，履带把碎砖和弹壳压进泥土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郑毅坐在第一辆的车体上，左腿耷拉在履带护板外面，AK-12横在膝盖上。

晨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硝烟和河水的腥味。

他眯着眼看了看东边的天空，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太阳还没露脸，但天已经亮了。

格里沙从炮塔里探出头，脸上灰一道白一道，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

他眯着眼看前方的街道，打了个哈欠，哈欠打到一半被烟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队长，咱们这是要去哪？开了一宿了，我连眼都没合过，颠得我腰都快断了，比在战壕里趴着还累。”

“进城。”

郑毅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烟卷已经被口水浸湿了一半，滤嘴发软，他叼着也不觉得难受，习惯了。

“罗曼诺夫的人在前面开路，咱们跟在后面。到了地方，建立防御阵地，等乌军反扑。”

“反扑？”

格里沙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被晨风吹散，飘到后面科斯佳的脸上。

科斯佳面无表情地擦了擦。

“他们被咱们炸了弹药库、端了指挥所，还有力气反扑？按理说，他们该溃退三十里重整旗鼓才对。”

“有！”

奥列格从驾驶员舱盖探出头，头盔歪在一边，脸上的旧伤疤在晨光里泛着白。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柴油机里传出来的。

“乌军还有至少两个旅的番号在城区西侧，弹药虽然少了，但人还在。他们不会轻易放弃恰西夫亚尔，这地方是战略高地。

丢了恰西夫亚尔，后面就是康斯坦丁诺夫卡，再往后就是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你想想，第聂伯罗要是暴露在俄军炮火下，那政治影响多大？”

“你他妈地理学得比打仗还好。”格里沙骂了一句，缩回炮塔里，舱盖砰的一声关上。

车队在一条废弃的街道上停了下来。

街道两侧是五层高的赫鲁晓夫楼，灰扑扑的外墙被弹片剥得坑坑洼洼，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砂浆。

窗户黑洞洞的，像一排排没有眼珠的眼眶。有的楼已经塌了半边，碎砖和钢筋从断裂处垂下来，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霉味，混着硝烟和垃圾腐烂的臭气，吸进肺里让人嗓子发紧。

罗曼诺夫从前面走过来，左臂还吊着绷带，绷带已经发黄了，上面有干了的血渍，黑褐色的，一块一块的。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袋垂下来，像两块青色的淤血。

他蹲在郑毅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铺在地上，用手掌把褶皱压平。

“这条街就是我们的防线。”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从北到南，大约八百米。你们的坦克停在中间这个十字路口，交叉火力封锁西边的两条主街道。

我的连队散在两边的楼里，每一栋楼至少一个班，机枪架在顶层，迫击炮放在后院。迫击炮弹不多了，每门炮只有不到二十发，省着用。”

郑毅看着地图，脑子里把地形过了一遍。

十字路口，四面都有建筑物，视野开阔，但容易被包围。

两辆坦克并排停在路口，炮管指向西边，能覆盖两条主街道。楼里的步兵提供侧翼掩护，防止乌军从废墟里渗透……

他把每一个可能的射击位置都在脑子里标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补给呢？”郑毅问，“弹药、水、吃的。昨天说今天到，到底能不能到？”

“团部说下午能到。两车弹药，一车补给。”

罗曼诺夫把地图卷起来，塞进口袋，顿了顿，苦笑了一声。

“但团部的话，你信一半就行。上次说三天到的坦克，拖了五天才来。这次说的下午，我看悬，说不定要拖到明天。”

“那就省着用。”

郑毅站起来，招呼道：“格里沙，把坦克停到路口去，炮管朝西。奥列格，时刻注意动静，随时准备机动。其他人，进楼，清理房间，架设射击位。每一层都要搜，每一个房间都要看，别留死角。”

格里沙爬回炮塔，第一辆坦克轰鸣着往前开了五十米，停在十字路口的中央。

炮塔转动了九十度，炮管指向西边，像一头蹲伏的铁兽在盯着猎物，排气筒喷出一股黑烟，在晨风里慢慢散开。

德米特里在第二辆坦克里，和尼古拉把车停在第一辆右侧大约十五米处，炮管同样指向西边，两门炮形成交叉火力，覆盖了整条街道。

随后，安德烈带着人进了路口北侧的那栋楼。

一楼大厅里散落着空罐头盒和烟头，墙上用喷漆写着乌克兰语的标语，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看清几个字母。

楼梯上有一滩干了的血，暗褐色的，从三楼一直流到一楼，在每一级台阶上都留下一小摊，像一串暗红色的脚印。

不过没有尸体，血迹被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是被人拖走的，拖痕的边缘已经干了，翘起来一层薄皮。

“清理。”安德烈低声说，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