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方脸上全是泥，颧骨高耸，下巴上的蜈蚣疤痕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盯着郑毅，像在瞄准镜里看一个目标。

马特乌什慢慢举起了手枪，右手，枪口对着郑毅的方向，距离二十米，一发子弹。

郑毅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枪，那把枪握得很稳，姿势很标准。

那一发子弹打过来，二十米的距离，他躲不开。

防弹衣能挡住手枪弹，但如果马特乌什打在脖子上，打在脸上，防弹衣挡不住。

郑毅从背上摘下了莫辛-纳甘。

把枪托抵在右肩上，右眼凑到瞄准镜前，十字线压在马特乌什的头上。

二十米的距离，罗曼的膛线磨浅了也没关系。弹道几乎是一条直线，不需要计算下坠，不需要修正风偏。

只需要，扣扳机！

马特乌什在瞄准镜里看着郑毅，十字线在他的左眼和右眼之间。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右手食指搭在扳机上，但没有扣。

“开枪吧！”

他用波兰语说，声音不大，但郑毅从他嘴唇的形状读出了这个词。

郑毅不管他说什么，扣了扳机。随即枪响，莫辛-纳甘的后坐力撞在右肩上。

子弹穿过二十米的距离，打在马特乌什的额头上。从眉心进去，从后脑勺出来。

他的头猛地往后一仰，撞在杨树树干上，咚的一声，后脑勺在树干上磕出一个凹坑。

然后整个人慢慢滑下去，坐在树根旁边，头垂着，下巴抵着胸口。手枪从手里滑落，掉在膝盖上，弹跳了一下，又掉在地上，陷进泥里。

“波兰人，死了。”郑毅声音平静。

他把莫辛-纳甘背回去，转身。就在这时，麦田里突然有动静。

不是风吹的，是人。

郑毅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正朝他的方向跑过来，是从工业区南侧的废墟方向跑过来的。

增援？

俄军的增援，还是雇佣军的增援？

郑毅把AK-12端起来，蹲下去，麦秆挡住了他的身体。

人影在麦秆之间穿行，越来越近……一个，两个。

他们穿着多地形迷彩，但不是北约的制式，是俄军的。

领头的是库兹明，他的右臂从肘部以下没了，绷带缠得紧紧的，白色的纱布上有暗红色的血点，他脸色惨白，但左手端着步枪，跑得很快，苍白的脸上全是汗。

“郑毅！”库兹明喊，“增援连队到了！你们的人呢？”

郑毅松了一口气，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身后三具尸体的位置：亚伦在排水沟里，马特乌什在杨树下，汉斯在开阔地上……

麦田里安静了，没有枪声，没有人声，只有麦秆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阵亡两个。阿列克谢和罗曼死了。轻伤……加我，五个！敌人八个，全部击毙。”

郑毅的声音很平，像在汇报一件普通的事。

库兹明走到郑毅面前，看了他一眼。

郑毅的脸上全是泥和血，左眼肿了，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迷彩服被划了好几道口子，有的渗着血，有的已经干了。

他的左腿膝盖肿得比大腿还粗，裤腿绷得紧紧的，能听到布料的纤维在拉扯。

“收队。”库兹明神情复杂，“医疗车在后面，先把你们的伤处理一下。”

郑毅站着没动。

他看着麦田的南边，灰白色的晨光里，麦田尽头是一片树林。树林里没有人影。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像在确认不会再有子弹从那个方向飞过来。

科斯佳从厂房楼顶下来了，SVD背在身后，AK-12端在手里。

他走到郑毅旁边，看了看郑毅腿上的伤：“走吧，我扶你。”

“不用。”

郑毅把莫辛-纳甘从背上摘下来，握在手里，低头看着枪托上的绷带。

绷带被血浸湿了，干了，硬邦邦的，血渍从绷带的边缘洇出来，在木头上留下一圈暗红色的印记。

枪托上的刻痕被绷带缠住了，已经看不到了。他用手指摸了摸绷带下面的凸起，那是刻痕的痕迹。

郑毅把它背回去。

科斯佳伸出手想帮郑毅扶枪。

郑毅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这把枪，我自己背着。罗曼的，我背着。”

科斯佳把手缩了回去。

郑毅转身往回走，左腿膝盖已经疼到麻木了，走起来像踩在一根棉花做的腿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他走了不到二十米，膝盖突然一弯，整个人往前栽。

科斯佳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背包带，把他拽住。

伊利亚从另一边跑过来，架住他的左胳膊。两个人一左一右，把郑毅架着往前走。

格里沙走在前面，右臂吊着绷带，左手端着步枪，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彼得走在最后面，刀插在腰后，步子和平时一样稳。

五个人，从麦田里走出来，走过开阔地，走过废墟，走回营地。

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郑毅被科斯佳和伊利亚架着，左腿拖在地上，在碎砖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

他的头垂着，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念叨着什么。

科斯佳把耳朵凑过去，听到了一句话：“加钱，这活儿得加钱……罗曼的女儿还在莫斯科读大三呢！”

科斯佳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医疗车停在废弃办公楼门口，后门开着，担架已经铺好了，科斯佳和伊利亚把郑毅架到车旁边。

这时，郑毅突然挣开他们的手，自己爬上了车，趴在担架上。

他把莫辛-纳甘压在身下，枪托从肩膀旁边露出来，绷带裹着的枪托在天花板的应急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格里沙爬上车，坐在他旁边，右臂垂着。彼得爬上去，坐在最里面，把刀抽出来，插回去。

伊利亚坐在车尾，探针插在腰带上。科斯佳最后上车，拉上了车门。

医疗车发动了，往北边开。

郑毅趴在担架上，闭着眼。

他的右手还攥着AK-12的枪托，莫辛-纳甘压在他身下，木质枪托贴着他的脸。

车的颠簸让郑毅的头一下一下地撞在枪托上，但他没有松手。